Sairai.

芜枋:

写于2013年7月


灵感来源于李苏苏和马兰兰片场打一把伞的路透?


内容上则是和《五日期》有关联。待会来放那篇。


  章一


  作为建筑设计师,韩云溪是来常熟跟进一个建筑项目的。地址就在前两年发现的一个唐代墓葬群边上,当地要在那旁边建个博物馆,他所在的公司中了标,就指派韩云溪来负责这个项目。那个唐代墓葬群离虞山不远,本来虞山已经是一个靠历史名人墓葬群做卖点吸引游客的旅游景点,如今在虞山边上多了个出土了民间传说中才有的古剑的唐代墓葬群,当地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让它变成旅游景点供人瞻观的机会。


  其实说是群,真正重要的也就那么一个墓。


  原本韩云溪了解不多,他对这个项目有种莫名的抗拒心理,因为这种抗拒和奇怪的烦躁,一向对工作认真负责的韩云溪甚至只做了份内的了解,没有事先认真查过它的资料。但经过同行的新助理一路上两眼放光喋喋不休地灌输个不停,韩云溪也被迫了解了这个墓的许多份外情况。


  那个墓葬群之所以变得重要,并不是因为它埋了什么有身份的大官或亲王,事实上刨出来的那些墓规格都不高,最大的墓也不过是唐代普通富户的规格,对一般人而言,毫无新鲜可言。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考古学家们偶然在其中一座富户墓中,发现了一把古剑。那把古剑长相奇特,通体泛红,形制陡峭锋利,经数千年而未绣,出土之时熠熠如新,据说在黑暗中还能自主发光——这点就不知真假了,看助理那个夸张劲,韩云溪认为这一点可信度不是那么的高。


  有这样的一柄剑本来已经够让对这些感兴趣的世人瞩目,但那柄剑的传奇似乎远不止如此。因为有研究神话和民间传说的专家,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了它的图绘,对照实物照片发现一般无二。至此那把剑便有了确凿的名字——焚寂。按照助理的说法,这下简直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整个网络都沸腾了。因为什么,因为即使是像韩云溪这种对神话传说没什么兴趣的人,都知道焚寂这把剑。


  它不止在《侠义榜轶事汇编——唐代》中出现过,作为精彩民间传说的一部分,有关焚寂那把剑的主人的故事,也被节选在了初中语文课本上。当年韩云溪就不太喜欢那个故事,觉得读来十分莫名,是以他对那些民间传说历来无甚好感——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对和这把剑有关的项目,没来由的也有些抵触情绪。


  但尽管如此,经助理不遗余力地对他进行情节加固,他对那个故事的脉络还是蛮清晰的。


  这故事是讲一个名叫百里屠苏的少年,自修仙之域昆仑山来到中原,遇上了一温柔一活泼两个红颜知己,活泼的那个姓风,叫晴雪,长得轻巧可爱,是个人类,温柔的那个姓铃,叫作铃铛,是只成熟艳丽的狐狸精。整个故事讲述的是百里少侠得两位美人相伴,一路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最后在一个叫作青龙镇的地方,为了保护沿海千百万百姓的生命,和海外来的飞天大妖怪决斗,从此消失于世间的故事。


  他所持有的那把传说中的七大凶剑之一焚寂,下落也从此遗失。


  “埃?你说,那把百里少侠拿的焚寂剑,怎么会出现在当时一个普通富户的墓室里呢?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耐人寻味的故事?”


  到达常熟的路上,助理不止一次半自言自语半征询意见地问他这个问题,韩云溪心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时候的人。他一般不理他。


  因为他的不合作态度,助理问了几次,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再问了,自己埋头刷网页,大概是去寻找谜团的真相了。——由于要建博物馆的消息,最近有关富户和焚寂剑之间云山雾罩一样的关系,又成了某涯和某博的热门话题,各类高人大展所能势要用掘地三尺不回头的毅力搜寻出这其中可能的关联。


  当然,经过两年挖掘整理和查询,墓主的身份也已经基本明了,是个唐代时叫作方兰生的人,无论从墓志还是从地方县志上的记载都可以看出他的人生轨迹应当是极为普通的。少时读书,跟随父亲修习佛法。成年便接管家业,数十年如一日的为善乡里,是个仁慈端方福泽后代的人。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他的人生也就叙述完了。


  那把带有浓郁传奇色彩的剑似乎和他完全不搭边。


  因此权威级别的专家观点很简单,认为那把剑是富户偶然所得,十分喜爱,遂带到底下去陪葬的。


  但有些网民不同意,他们认为这把剑如果墓主喜爱到要把它带到地下随葬,怎么也该把得到剑的经过和他对这剑的喜爱之情在墓志上写一写才对。


  这时一向游离世外的和尚们也出来说话了。他们说那把剑乃是凶剑,墓主是佛家中人,带下去随葬自然是为了净化传说中的凶剑。为此还试图翻阅当地佛家的古籍,找出那个叫方兰生的佛门俗家弟子,当年也是个降妖伏魔厉害主的痕迹来——可惜的是,他们找了大半年,也没找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这是自然的,甭说那个方兰生有没有记上册的资格,就是有,一千多年过去,战火都经过了无数轮,哪还能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助理把他看到的各种论点挨个念出来,又自个摇头挨个否定掉,末了什么结论都没有,只能在韩云溪波澜不惊的目光中憋屈地收了工具,驱车赶往挖掘现场。


  心里再抵触,作为项目负责人,韩云溪也是要实地考察一番的。不过他今天刚到就过去,却是临时起意。虽然连他自己都有些没想明白,这是起的哪门子临时意。


  到达挖掘现场时快赶上正午,工作人员不是很多,毕竟已经过了两年多,这些墓葬群又不是什么大墓,该清理的都差不多清理出来,如今只剩下一些最底层的结构需要作最后的清理。倒是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少,这地儿离虞山近,最近又正当热门时,不少人都愿意逛完景点顺路过来看几眼。那把剑他们当然是看不着的,顶多就看到个土黄色打底的大坑,连正儿八经的棺材他们都见不到一个。


  韩云溪远远眺望过去,这时节天气十分热,太阳特别毒,许多游人都打了伞遮阳。大概那把剑对某些热爱古代事物的人群吸引力还是挺大的,人群中竟然还有人打了把古色古香天蓝作底绘莲纹的油纸伞,因那把伞太过出挑,韩云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撑伞的大抵还是个什么汉服爱好者,大热的天,他居然还穿着青色缎面的长袖衣裳,韩云溪粗略一扫,就能看到他脖子边缘显现出来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他不但穿那么多,挤在人群之中还不走动,和他周围那些常常走动聊天的人完全不一样,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挖掘现场。


  ……这人怕是神经病吧。这么热的天。


  韩云溪抬眼看看天上的火辣辣的太阳,伸手打开了自己那把防紫外线效果佳全方位无死角的黑色太阳伞。


  


    这是韩云溪第一次看到那把伞。


  


  


  章二


  


  第二天项目组集体去参观那些将要在他们设计的建筑里参展的东西。这是必要的步骤,他们总不能只看资料册来闭门造车。


  带他们进存放地的是这次考古队的领队,大家以后还要合作较长一段时间,正好趁这个机会互相熟悉熟悉。领队姓刘,是个教授,身边跟了两个年轻人。见到他们的时候刘老师头上戴着一个边沿挺宽的遮阳草帽,这种草帽你别看它毫无时髦值可言,烈日下戴在头上那是透气又遮阳,比布帽牛仔帽都要顶用很多。这位刘老师大约是几十年如一日地跟挖掘现场,皮肤晒得黝黑,再加上笑得乐呵呵,第一眼给众人的感觉就是,他要是往田地里一站,整个就是一淳朴农民伯伯的形象。


  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助理介绍完自己,刘老师就笑呵呵亲切地对他说:“小方知道这常熟以前叫什么不?”


  助理叫方琴川,名字取得仿佛挺有意境,人是个毫不搭界毫无气质可言的话唠。而且不够聪明。听了刘老师的问题,他明显是不明就里,挠了挠头,疑惑地问:“叫什么?”


  “就叫琴川啊,看来小方你走这一趟,是缘分呐。”


  方琴川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一到这地界,就有种亲切感。”


  韩云溪默默地瞥了他一眼。方琴川还是个大学生,属于暑假来实习,开学就回学校的那种。个子不高,五官端正,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就是话超级多,而且基本没什么营养,特别烦。


  韩云溪很不中意他。性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是建筑专业的,专业知识少得可怜,指望他干点什么,完全就是在给自己添乱。


  寒暄完,他们就跟着刘老师和他的两个学生进去了。最先看的是其他墓室里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最后才是那把焚寂剑。连同那墓主的其他陪葬品单独安放在一个隔间里,没有剑鞘的剑架在一个定做的木架子上,外面还围了定做的玻璃框。


  韩云溪四下看了看,问道:“墓主的尸体呢?”


  负责主要解说的那个学生愣了一下,回道:“墓主尸体已经腐烂成一具骨架,没有放进博物馆的价值,我们认为应该让他入土为安……”说着,还指了指一个方向,“到时就葬在虞山那边,正好和这边的博物馆隔谷相望,可以开辟成一条大道上岔路岔开的两个旅游点。”


  韩云溪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开心。


  “这不好吧?人家墓里的东西都给扒干净了,还能睡得安心吗?”方琴川疑惑地问,又补上一句,“而且我听说这儿闹鬼,是不是真的啊?”


  这话挺冒失的,那个学生已经有点生气的样子了,方琴川还犹不自知。


  韩云溪尽管也觉得莫名的不太开心,但这种事不是他们管得着的,刚想提醒方琴川,刘老师就说话了。


  意外的是刘老师并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小方看来像是个喜欢鬼故事的人,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常讲入土为安,是因为只有入了土,才是对先人的一种尊重,我们不找个适合的地方给他修个墓,难道要把他留在这儿经常给游客瞻观吗?那才是真正的不敬。而且传说的鬼啊,其实没那么可怕。就算你觉得这千多年来墓主一直没升天,闹鬼了,它也不会真的像小说里写的、电影里演的那样除了没有形体外,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其实它们连思考都做不到,最多也就是一段生前意识的残留,一般没有什么自主思考能力,是不用害怕的。”


  这刘老师估计也是在这方面浸淫多年,说起传说中的鬼来头头是道,连特性都摸得那么清楚。


  韩云溪在心里默默给他戳上高人的印章,就想看点别的。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一瞥,忽然看到门边有个奇怪的阴影。韩云溪愣了一下,下意识定睛一看,门边什么都没有,又觉得是自己眼花。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这个房间里的灯都是选用的比较暗的,光线不强烈,所以眼花不无可能。


  韩云溪也没有在意,走到旁边的简易摆放架旁,这边放的都是些较琐碎的私人东西,大抵都是墓主贴身或极喜爱的。有紫檀木的佛珠串,珠子是散的,串绳已经腐烂殆尽,只剩下打结的一小段,绳子发黑,韩云溪好不容易才看出它本色应该是辟邪的正红色。


  佛珠串旁边是两个半圆拢成一个圆柱模样的玉扣,应该是墓主扎头发用的。韩云溪盯着那个玉扣看了片刻,又去看下一个。接下来的都没什么特别,直到他看到一个项圈。那是个因氧化发黑的白银项圈,拢圆的一圈,其中一段上由两根松散的发黑绳段缠了一根短些的白银弧棍。


  “这个项圈是出土品中比较特别的一样,从这根小弧棍的长度可以看出,这里的绳段原来应该有四根,缠了四个点。这种设计风格,我们推测是苗族的东西,不是中原的。”


  “不是墓主的?”


  “只能说不像是墓主惯用之物。实际上这个项圈是和焚寂剑一起,放在墓主的墓中的。它的来历也很扑朔迷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是墓主老婆的,墓主比他老婆先死,就带了项圈下去了。”方琴川插嘴道。


  “应该也不是墓主妻子的,他妻子就是琴川人士,祖上十八代都跟苗族没关系。墓主也没有妾室,所以我们也猜不出这个项圈的来历。”主讲的学生一本正经地泼他冷水。


  韩云溪多看了那个项圈两眼,突然扫到一旁的一把伞。


  和前面那些腐烂得差不多的东西不同,这把伞历经千多年,居然看着还挺好,没有烂得连骨架都不剩。就着昏暗的灯光,韩云溪看出这把伞是青色的。


  “这把伞简直是一个奇迹啊。”刘老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韩云溪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很奇特,能不能……打开看看。”韩云溪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看看。有一种冲动,驱使他想要看一看这把伞。


  出乎意料的是,刘老师看看他,竟然点头同意了。“你要是想看其他的,我就没办法了。这伞嘛,倒是没什么问题,它结实得简直不像千把年前的文物。”


  说着,刘老师就小心翼翼地拿起伞,把它撑了起来。


  是一把青面绘莲纹的油纸伞。色泽莹润,色调清爽。就这么在刘老师的手中静默地舒展开,一如它承载过的那些喑暗岁月中的细雨绵连。


  而这是韩云溪第二次看到这把伞。


  


  


  章三


  


  韩云溪第三次看到那把伞,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这一个月他对方琴川稍稍改观,也没那么烦他了,这天就是没那么烦他以后,他俩难得地交流了一下对江南美食的看法,方琴川就是江南人,当场就拍着胸说要亲自下厨倒腾一桌菜来让韩云溪尝尝。


  韩云溪对方琴川的手艺不是很相信,因而无可无不可,不过不想过早打击他,还是陪他去超市买菜。这天天色不是很好,天一直是灰蒙蒙的阴,浓云密布,笼住了整个常熟。韩云溪不是容易被天气左右的人,但这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沉痛,那些笼罩不散的乌云就像压在他心上一样,让他难受。


  从超市买完菜出来,外面就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韩云溪摸出手机看天气预报,只有一个字:晴。


  两个人都没带伞,只好买了两把,大包小包往公寓提。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走回去最快,他们就没有考虑其他交通工具。走到人流较少的一条人行道上时,韩云溪就看到了那把伞。


  和伞下的那个人。


  还是那身青色的衣裳,现在隔得近,仔细一看似乎是件小马甲,他身上那条韩云溪原以为是衣服的一部分的棕色带子原来是个斜肩小布包。这次那个人在动。他小跑着抬高了伞,把它往自己的右面倾斜过去,雨水打在他自己的肩上似乎也毫不在乎。韩云溪顺着看向他的右面,那伞下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什么也没有。


  然后那把伞和那个人,就像他突兀地出现时一样,在韩云溪眼前突兀地消失不见了。前后大概只有三秒。


  韩云溪怔了怔,有点怀疑是自己眼花。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右手侧的方琴川,看到他一脸惨白。


  “……你也看到了?”韩云溪问道。


  “啊?什、什么?!”好片刻方琴川才像忽然醒过来一样,反问道。


  “你也看到刚才那把伞和那个人了?”韩云溪难得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


  “你你你也能看到?!”方琴川似乎受到了比刚才更可怕的惊吓,整个人都要歪了,伞也歪了,韩云溪上前一步握住伞柄,才没让方琴川整个变成落汤鸡。


  “回去再说吧。”韩云溪看看方琴川的脸色,不明白只是看到阿飘而已,又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怎么会反应这么失常。……难道是胆子太小?看起来不像啊。前几天他听鬼故事还听得津津有味的,也没见怕到哪里去。


  


  方琴川已经被吓成那样,路上话都几乎没了,说好的晚饭也别指望他做了。韩云溪一到家就叫了外卖,又给方琴川泡了热茶,也不催,等着他自己说。方琴川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苍白的脸慢慢被热气熏得红润起来,才开口了。


  “其实……从那天看完焚寂剑回来,我就开始断断续续做梦了。”方琴川的声音意外地稳,甚至还带一股隐隐的解脱的轻松。“一开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梦,只记得梦里老是看到两个人在一起……从上周开始,梦越来越清晰,我渐渐意识到梦里一个是自己,另一个人……那个人,我觉得就是百里屠苏吧。我有时候觉得……觉得我可能就是那个墓主方兰生。”


  “……”韩云溪认为自己应该建议方琴川去看看心理医生,不过此时此刻,他却说不出话来。


  说这种话方琴川估摸也不太自在,觑了韩云溪一眼,哭丧着脸说道:“你不信吗,其实我也不想那么觉得……”


  韩云溪不想违心说他信,只好岔开话题:“继续。”


  方琴川也不想继续在韩云溪信不信这个问题上纠缠,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今天之前,我本来还能安慰自己只是在做像连续剧一样自己会往前走的梦,甚至可能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梦到自己和传说中的百里屠苏一起冒险,但是……但是刚才我居然看到他们两个了……”


  方琴川的脸色唰一下又白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能在大街上看到他们俩,那肯定说明我根本不是方兰生啊,但是为什么我会一直梦到他们……是不是我被、被缠住了?”


  “等等,”韩云溪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两个?”


  “是啊,”方琴川疑惑地看着韩云溪,“怎么了?”


  “我只看到一个。”韩云溪忽然觉得整个肩膀都阴渗渗地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背后什么都没有。


  方琴川脸色更白,“你只看到一个?”


  韩云溪已经意识到这事不太寻常,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看到的是个穿青色衣服,斜跨布包的人,还有一把伞。……就是我那天请刘老师打开来看的那把。”


  “还有一个啊,那个穿青色衣服的这样跑着撑伞的时候,站在伞下走的那个人。就在大概这个位置,可能是因为他穿黑色衣服,所以你没看到吧?”方琴川为了形象地表达,还站起来示范了一下那个青色衣服的动作,做完把那个他口中的黑衣人的位置指给韩云溪看。末了说,“不会是因为天太黑你没注意吧?”


  “不会,我因为好奇,专门看了看伞下那个位置。”韩云溪认为这肯定不可能,要是真有个穿黑衣服的,他都特意看了一下,还能看不到?又不是特别黑的环境。


  “……那你怎么会看不到?”方琴川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道。”这事显然也已经超出了韩云溪的理解范围。他从事这个行业,虽然不是很信,架不住身边信的比不信的人多,所以他不觉得偶尔一次两次的,看到灵魂有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也没做坏事,是不怕这些的。但是如果在同一个时间里方琴川能看到两个人,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这就很奇怪了。如果说是他阳气太旺所以看不到也是行不通的,如果他阳气太旺,压根就一个也不可能看到。而那两个人同时出现,磁场应该是差不多的,所以他能看到一个,没理由看不到第二个。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最后是外卖的响铃声打破了一室寂静。韩云溪心不在焉地吃着,见方琴川也耸拉着脑袋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觉得他这个状态这么下去也不好。想了想说道:“吃完把你的电脑抱过来,我们查一下这件事。”


  “……怎么查?”


  “他们出现肯定有什么原因。你把你最近看到的一些关于百里屠苏和方兰生的资料整理出来,你跟刘老师不是挺聊得来?也多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没对外界公开的细节。我去查一下灵魂这方面的资料,看看有没有和我们俩这种情况相像的事例。”


  


  


  章四


  


  趁着方琴川回自己房间拿本子,韩云溪给他一位叫何有年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那位是专业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的。他们搞建筑的,就算自己不信,也要注意一下风水之类的问题,如果在设计期就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风水问题,就得咨询专业人士了。这个何有年是前年的时候,和韩云溪认识的,虽然管他叫师傅,但其实他年纪不是很大,也就二十五岁左右,关键是说话直白,通俗易懂,还有些真本事。不像韩云溪想象中的那些江湖术士,张口就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最后还没能成功解决什么事。当时他解决了一件比较匪夷所思的事,也算和韩云溪有点交情,所以韩云溪第一反应是查原因,第二反应就想到了他。


  其实查原因这也是何有年当初告诉他的,何有年说这世上的鬼出现总有原因,只要知道了原因,也就找到根治的办法了。


  把事情简单地跟何有年讲了一遍,韩云溪问道:“这种情况,你见过吗?”


  那边沉吟了一会说:“我没见过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如果一个现象能被两个人同时看到,是不可能两个人看到的情形不一样的,就好比两个人看电影一样,电影屏幕折射出的光是每个人的眼睛都能接收到的。你那情况就好像从你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有一块屏幕被挡住了,没法传递到你眼睛里一样……但是你又说你前面没什么遮挡物,所以我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恐怕还是得亲自去看一看。……这样吧,我这两天过去一趟,那个墓我这段时间也有关注,风水挺好,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出现了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不用太担心,那墓没什么凶煞气,墓主不是还修佛吗?就算他成了千年的老鬼,我估摸也不是啥害人鬼,你让你那朋友不要太紧张,没事的。”


  “恩,好,多谢了。”


  “谢什么,其实说实话吧,我对那个墓也感兴趣得很,巴不得有个借口去看一看呢。”


  韩云溪应了一声,然后就道别挂了电话。回房间把电脑搬到客厅里,一边查找这方面的讯息,一边等方琴川过来。过了一会儿方琴川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打着电话进来。韩云溪就听他嗯嗯啊啊地和电话那头的刘老师交流了一会儿,才恭敬地和人老师挂了电话。


  一挂电话他就一屁股做到韩云溪旁边那张椅子上,神神秘秘地说:“你猜刘老师跟我说了什么?”


  “什么?”韩云溪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句。


  “他说其实他们内部有个猜测,但是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什么猜测?”


  “他们猜测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可能认识。甚至于方兰生墓中的一些陪葬品都有可能是百里屠苏的,就那几个像少数民族陪葬品的东西,那个项圈,你还记得不?不是有个说法,说百里屠苏是南疆人吗?刘老师他们那边猜测那可能和百里屠苏有什么关系,但是这种猜测不充分。不过我们就不用像他们考古那样顾虑那么多了,我看到的那两个人肯定就是百里屠苏和方兰生,他们肯定认识!还打一把伞,关系也不错……”


  韩云溪对刘老师的说法稍感意外,却也点点头:“项圈我记得。……但是如果他们两个认识,为什么百里屠苏的传记里没有提到过他?”


  “我猜,大概,可能是写书的人也对百里屠苏不了解,所以写漏了吧……?”


  方琴川也不太明白,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话题也就没能继续讨论下去。韩云溪在网上找了两天的资料,也没找到什么有用信息,只好作罢,等着专业人士来。


  何有年速度很快,第三天就到了,他先见了韩云溪,表示老兄你身上没任何问题啊。又见了方琴川,围着他转了两圈,说,他看起来确实印堂发黑,缠绕在他身上的气息也有点奇怪,不太像是一般的魂魄阴气。反而像是某种更为霸道的气息。当场从包里摸了点香灰兑了点符水让方琴川喝了,等他喝完说没事了,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


  弄完了何有年又摸了两把没胡子的下巴,轻咳一声说:“根源咱们还得弄清楚,带我去墓地里走一遭吧。”——这厮这么积极地跑来,估计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韩云溪事先已经跟刘老师打过招呼,就带着何有年去了。其实考古队这段时间也不太安生,闹鬼的传言私底下早就有,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真的看到了。刘老师也早有想法请个师傅来看看,如今何有年来了,倒是正好省了他一些事。何有年在陈列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把伞面前。他说:“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把伞上。”


  在征得刘老师同意后,何有年拿起了那把伞,掂了掂,然后对众人道:“这把伞上像是附了一个魂魄。”


  方琴川瞪大了眼,问道:“是墓主方兰生的?”


  “还不清楚,我需要问问它。”何有年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一边低声念着什么,一边把符拍到了那把伞上。


  韩云溪几人都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也没人说话,就看着一动不动的何有年闭着眼,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有年才叹息一声,放下了那把伞。回身对众人说道:“它不是墓主方兰生的魂魄残留。……是焚寂的主人,百里屠苏的魂魄残留。”


  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外。闹鬼的说法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听到过,甚至方琴川和韩云溪还亲眼见过,但大部分时候,大部分人见到的都是一个青衣书生形象,大部分人都默认了那是这个墓主的生前形象,而百里屠苏,在座的相对也都比较了解了,那个人生前应该是典型的少侠形象,据说最喜欢穿的还是黑衣服,怎么也对不上号啊。


  就有人问了,“我们听说常出现的是个青衣书生啊,那是不是墓主也在?”


  何有年却摇摇头,说:“这里只有百里屠苏的魂魄,没有其他的了。墓主方兰生的魂魄应该早就投胎去了。你们看到的那个青衣书生,应该也是百里屠苏的魂魄所化,有时候魂魄会在特定环境下重复一些生前的片段,因此就有可能让你们看到动图,比如方琴川看到的雨中打伞,但有的时候,环境不太好的话,魂魄的能量受到限制,它所重复的片段可能就会显得机械和卡壳,比如韩云溪你在太阳下看到的一动不动的青衣书生形象,就很有可能是什么原因让这个魂魄非常想在那时候重复生前片段,但因为太阳太烈,才导致的卡壳现象,就让你看到了不动的样子。这个魂魄本身肯定是属于百里屠苏的,它自己已经回答了我。”


  有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了片刻,方琴川隐隐约约听到几句:“那我那天见到的,会不会就是百里屠苏形象时的样子……好帅……”


  ——方琴川倒是见过那黑衣少侠的形象许多次,所以他倒没有其他人那么意外,只是问道:“那百里屠苏果然是认识方兰生了?”


  何有年点点头,继续道:“从我得到的信息看,是这样没错。就是这里面有个不太寻常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般来说,人如果死了会去投胎,而那些没有投胎的鬼,即使残留的只有生前一部分意念,魂魄本身也是完整的,我们的职业工作,就是送它们去投胎。但这个百里屠苏的魂魄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是有一部分已经投胎去了,还剩下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没能和主魂魄呆在一块,却来到了这里……这留下的一部分不是魂魄主体,它自身也不具备投胎的能力,所以我恐怕没有能力再送它去投胎了。”


  “是跟着焚寂来的?”方琴川问道。


  何有年这时投给方琴川一个少年呀你图样图森破的眼神,沉痛地说:“不是,他是为了墓主方兰生才停留在这里的……这个百里屠苏,他居然是个基佬啊……”说着,何有年还露出了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这话一出,就有人啊了一声,不过也没人去注意别人就是了,因为听到的人多少都有些震惊。就连韩云溪也不能例外。


  在何有年的叙述中,韩云溪等人对事情的始末稍稍有了点了解,这把伞上的魂魄是残缺的,就来自那个叫百里屠苏的英年早逝的少年。少年死后,魂魄一直留在某个地方,没有入地府,也没有消散于天地之间,只是已经变得支离破碎,连它自己都弄不清有多少个自己了。它在那个黑暗的地方呆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突然被人放了出来……出去后它和主魂魄的联系松散,心中又有执念,就离开那里,一路凭着感觉飘荡,最后终于来到了琴川。


  没人知道当年百里屠苏活着时到底和方兰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能让他的魂魄的一部分,在许多许多年后重获自由时,脱离了对主魂的依凭,跋山涉水来到方兰生的家乡。——他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墓主方兰生死后许多年,有一道残缺的魂魄曾经来到这里,寻找故人。它绕着琴川转了很久,穿墙过户,入地上天,来回搜寻,一直也没能找到自己想要寻找的人。


  尽管最后它在一座墓地里找到了熟悉的故人气息,可他寻找的那个人也早已投胎去了,它围着那个墓室转了一圈,发现了一把气息十分熟悉的伞,那把伞它还记得,自己生前和那个人一起打过,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之中……因此它停留在了那把伞中,修复了已经被时间侵蚀的伞面,就此停驻了下来,一呆就是千年。


  直到这座墓被打开,直到它重见天日……


  至于方琴川做噩梦的原因,何有年也没问清楚,因为百里屠苏的魂魄它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去骚扰方琴川。何有年想了片刻说,大概是因为同样姓方,触动了它吧……


  而韩云溪看不到那个黑衣影像的原因,也没有最终的定论。最后只能归结于某种他们还不清楚的自然现象了。


  何有年不能再从那段残缺的魂魄身上获取更多的信息,因为那只是一个残缺的魂魄罢了,它所拥有的,大概只有一部分执念和少量的记忆罢了,除了反复传递自己所携带的那一块执念和记忆外,不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尽管如此,这也令在场的一些人改变了一些想法。考古队最后决定不展出那把伞,而是把它和墓主一起重新下葬。


  听了这个决定,韩云溪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了一些,甚至连一直以来对这个项目隐隐的抵触情绪,似乎也消散了。只是他自己大概没有发现到。


  这件事其实给韩云溪也有较大的触动,他最后出的博物馆的设计稿,是一把倾盖斜放的伞。那把伞朝向陵园的方向,就那么静静地打开着,自它被建成以后,再也没有合上过。


  


  博物馆开馆那天,韩云溪和方琴川一起去参观的,他们在主墓室的陈列室中,看到了一则关于一把伞的传说故事。那个故事讲,传说少侠百里屠苏和墓主方兰生少年相识,结伴而游,还一起打过伞,而那把伞,还随着墓主下葬了……


  史学界对此争论不休,网络上也对此争论不休,每个人都有一个他们心中的故事和真相,但那已经和韩云溪、方琴川没什么关系了。参观完,他们又一起吃了晚饭。方琴川亲自操刀下的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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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airai.芜枋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