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irai.

花相似,人不同

虐得说不出话来

芜枋:

本着一萌一虐两相宜的原则,这次就搬篇~的旧文吧。


网络版人不同写在彼岸浮灯DLC时期,设定和现有第二结局不太一样。实体版的人不同倒是写在桃花幻梦出来之后,不过考虑到那是惜福福利,就不放在网上了。


自己重看一遍,发现我的非架空同人有些梗似乎是一脉相承互相关联的233




  《花相似》 




  这年的花灯还是和往年一样热闹,有许多人临了河、或倚着阁楼看着,俱是三三两两扎堆,或三五成群地结伴赏玩——在这样热闹的日子,自然是要有人陪着才会开心的。那些独自看花灯放花灯的,便愈发显得形单影只萧瑟寂寥起来。还有一些分明是萧瑟寂寥极了,却偏生要跑到最最热闹人多的地方扎堆笑闹,好显得自己也融进了人群里,融进了节日里。


  方兰生自然不是上述这两类人中的一类。他是第三类,他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几经辗转,还是有人伴着的那一类。


  这话看着好像是他挺有福气,归根到底除了当事人谁也说不准,年纪不到而立身边的人就已经换了两三拨,到底该算身边总有那么些人伴着是有福了,还是他宁愿身边的那拨人从来也不曾变过。


  这些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妄下定论,谁也说不清。


  然他自己萧瑟寂寥倒是不会的,强撑笑言也是不曾的,微笑着大笑着苦笑着,也就到了如今这个年纪。


  这个年纪的方兰生正是风华正茂时,二十以上三十以下,将将在正中间处,家财万贯兴许称不上,家财数千贯是绰绰有余的,又有娇妻幼女家庭美满,那是能羡煞一干人的。就像此刻,方兰生正和方沁一道,站在堤岸边一处通向河面的石板梯上,蹲下身将花灯推进琴川河里。方沁早已在另一处放完自己手里的那三盏花灯,兴许是没过瘾,那双亮晶晶的眼便一直盯着方兰生手上的两盏了,待她看到方兰生将第二盏花灯也推进河里,终于耐不住好奇问道:“爹爹,为什么沁儿和娘都是放三盏花花灯,爹爹却要放五盏呢?后面两盏还要专程跑到这里放?”


  方兰生微微一笑,摸摸方沁的头回答,“这第一盏是为你二姑姑放的,至于第二盏……爹年少时有个朋友……这第二盏花灯是为他放的。”方兰生说到这,又是一笑,“还问爹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放,自然是因为……这儿兴许能将思念送得更远一些。”说到这,方兰生转头去看这条星里火影延绵开去的河流,乍一看竟有点像幽都的魂河……若是这些花灯真能将思念送到那条魂河里,他思念的那两个人也不知看不看得到……应是看不到的吧,二姐魂魄已然耗尽,而百里屠苏……


  他的魂魄还在玉横内,应也是看不到的。


  “爹爹,这些花花灯排在一起看好像串了绳子拉得好长好长的烛火哦。”方沁拉拉方兰生的衣袍,为自己的发现高兴不已。


  方兰生笑开,将方沁抱起来,把她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看更远处的花灯,说道:“傻丫头,你再看看,分明更像会发光的绸缎。”


  方沁歪着脑袋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撅了嘴说,“沁儿才不傻,是爹傻才对,哪有绸锻这样子发光的,分明就是串了绳子的烛火!”


  “好好好,是烛火。”方兰生放柔了音哄女儿,却恍惚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仿佛许久许久之前,也曾有人这般哄过他一样。


  “爹爹!”方沁忽然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搂紧了方兰生的脖子,“爹爹,你的这两盏花花灯都有七个花瓣耶,沁儿也要放七个花瓣的花花灯……刚刚沁儿放的花花灯都只有六个花瓣呢!”


  方兰生扭头点点她的小鼻子,“这七个花瓣的花灯,沁儿现在可还不能放。”


  “……为什么?……爹爹可以,沁儿却不可以?”方沁将脸鼓成一个大包子,不甚满意地问。


  “因为啊,七个花瓣的花灯是要把思念送给那些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的。沁儿身边又没有什么人离开,自然是不能放的。”


  方沁扭了扭小身子,忽又亮着大眼笑道:“爹爹,爷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那么久,沁儿想爷爷了,沁儿要给爷爷放盏花花灯,好告诉他沁儿想他了,让他早点回来看沁儿!”


  “这可不行,爷爷不过是远行,又不是回不来了,你若真给他放了七瓣的,岂不是咒他永远别回来了?”方兰生说完,自己又是一怔,这话也是极熟悉的。


  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了,那时的方兰生也不懂七瓣花灯和其余那些六瓣八瓣九十来瓣的花灯有什么区别,他和二姐还有欧阳少恭站在河边看花灯,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要自己放一个才有意思,便将自己折腾了许久才做好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灯偷偷拿出来——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但凡拿到手上的东西都喜欢把它拆了重新组装一遍,还喜欢琢磨着自己做,所以这琴川最有名的花灯,自是也经过方兰生的手,受过他的摧残的——想要把它推到河里。却被眼尖的方如沁看到,拦了他的花灯就是不让他放,被他一连串的“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不能放莫非二姐嫌弃我做得太差么做得再差也是花灯啊今年的虽差些可我以后年年做绝对能做得和集市里卖的那些花灯一样了”缠得烦了,才搂着他道:“傻猴儿,这种七瓣花灯是只有那些有亲人朋友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才能放的,他们放这些花灯是为了表达思念,希望远方的故人能收到这份思念,我们又没有亲人去那么那么远的地方,你若想放花灯,二姐去给你买些六瓣八瓣的花灯便是。”


  方兰生到底是偏爱自己亲手做的花灯,犹不甘心,转了转眼珠道:“大姐去了好远的地方,我好想念她,就让我给她放一个嘛!”


  他这话一说完,连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欧阳少恭也忍俊不禁,“傻小兰,这种七瓣的花灯是要漂给那些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的,你若执意要放,岂不是在咒你大姐永远回不来?”


  方兰生听了连忙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又猛摇了两下头,好似这样就能让方才说的话收回来似的。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心安,方才无限惋惜地说,“看来这种花灯还是一辈子都不要放才好……可惜了,明明河上那些七瓣的也瞧着这么美,它们凑到一起,整条河都变得好像是会发光的绸缎一样……”


  欧阳少恭摇摇头,纠正道:“可惜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不用放这类花灯的局外人的观感,若是那些放花灯的人,必是满心希冀与企盼的,这花灯,正如一种希望。”


  那个时候的方兰生是听不懂的。等到了自己也做了那个有资格放七瓣花灯的人了,才将那句话里的意思品味得通透彻底。讽刺的是——告诉他这句话的人,竟是那个让他拥有了放这种花灯资格的欧阳少恭。


  方兰生有些微微失神。想起欧阳少恭,自然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些相关的旁的人,旁的事。小的时候,他总是和二姐、少恭一起看花灯,等稍长大了些,欧阳少恭去了青玉坛,和他一起看花灯的就成了二姐和二姐夫,再大些——再大些,就到了他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那年放过三次花灯。两次七瓣的,一次六瓣的。一次在二姐死后,一次在百里屠苏死前,一次在百里屠苏死后。均不是在花灯节上。


  那年百里屠苏拢共陪他看了两次花灯。


  第一次是从青玉坛逃出来那天,方兰生趁着别人都回房了,一个人离开江都飞回了琴川,本是想回去告知二姐夫这个消息,临到他跟前,瞧着他面容憔悴眼底也染了重重的青影,瞧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方信好好注意着看自己回来没,或者有自己递来的书信没。


  他听到管家在一旁苦劝道:“二姑爷,您已经好多天没好好睡过了,听方福一句话,今天晚上您就安心地睡一觉,等明儿起来,说不准少爷的消息就到了。”


  “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二姐夫皱着眉来回踱了几次,见方福一副死谏的样子,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去睡就是了。”


  方兰生掩在树后瞧着,那只报信的脚却怎么也挪不过去。他见二姐夫进了屋里去,又等了一阵,直到里屋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了,方才走到管家面前,把二姐的死讯告诉了福叔。终究没有直接告诉二姐夫的勇气,仿佛自己是辜负了他的信任一般。


  方兰生又跟管家要了些做花灯的材料,自己带着材料走到琴川河边上。他凭着记忆把纸折成花瓣的形状,七张纸,七个花瓣,再折一个充当花托的底座,最后把花瓣粘在底座上,就是一盏花灯的外形了。方兰生瞧着这盏孤零零的花灯,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不觉悲从中来……今天早晨还自认比百里屠苏那块木头幸福了不止一星半点,有二姐,有少恭,有家人……谁料得到,不过一个下午的光景,他就成了这样的孤家寡人,连放花灯,也只有他一个了……身边没有旁的人。


  方兰生低头点了蜡烛,正要把花灯推到河里时,忽觉背后不对,像被什么人盯着似的。


  他扭头一看,发现居然是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猝不及防地站着,好像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一样,竟有些无措。


  “……你怎么会在这?”


  “……”百里屠苏屠苏过了一会才答,“……我们担心你。”


  方兰生黯了黯神色,扭回头去摆弄自己手里的花灯。这样的解释并没有让方兰生心里好受多少,但他也没那个心思去追根究底——比如他是不是一路跟踪自己,再比如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入了夜出门的——这些往日总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事情现在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没那个力气去追究。


  方兰生将花灯推到河里的当口,百里屠苏已经走到他身边。方兰生站起来,目光一直随着那盏孤零零的花灯漂啊漂,一直漂到河心处。忽然开口说道,“花灯是有两种的,木头脸。”


  “……何解?”


  “一种是为还活着的人放的,一种是为已经死去的人放的。为活人祈福,希望那个人身体安康、生活幸福安乐的花灯有六朵花瓣,也可以做成八朵、九朵之类的……听说这些可以一直漂到天河里,将企盼传达给上天……而这种七瓣的,据说可以顺着河水一直漂到阴间的忘川里,向那里的亲人朋友传达思念……可是二姐……照欧阳少恭的话说,二姐是连魂河都去不了了……你说,她还能收到我的花灯吗?”


  “……”百里屠苏在他身侧静立片刻,方才小心且迟疑地、抬起左手覆在方兰生肩膀上,见他没有抗拒的意思,才稍放了心,多加了点力气,又走近了半步,劝慰道:“不论收不收得到,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有个念想……”方兰生喃喃念了一句,扭头想和百里屠苏说句什么,没料到他们两个已离得太近了,话还未说出来,整张脸已经扎到了百里屠苏衣襟上。


  方兰生一愣。待方兰生回过神来,他已经顺势扎得更深了,面前的布料也已经一片潮湿。百里屠苏那只在他肩膀上的手已然改覆为握,另一只过腰揽住了。


  方兰生也不推拒,无声地流了会泪,方哽咽着说,“……二姐跟我说过,看花灯至少要两个人一起看才不会那么难过……果真作不得假的…………多谢……”


  “……”百里屠苏想收了手臂揽得更紧些,想说若蒙不弃,你可愿与我相依为命。从此餐风露宿闯江湖也好,田野相间赋农也罢,再无分离忧绪。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在方兰生头顶的空气里描摹几遍,到底没有让那句话变成声音。


  心里总有另一个声音冷静克持地告诉他:多说一句便是错。




  百里屠苏拍了拍方兰生的背,“天亮之前赶回去罢。”




  方兰生在那一年里第二次放花灯是从魂河被冲到白帝城的那天。


  百里屠苏夜里醒了,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趴在自己床前睡着的方兰生,然后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奈何他一动,方兰生就被惊醒,等他看清百里屠苏已经坐起,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木头脸你醒了!”


  百里屠苏顺着这话头又多看了方兰生一会儿,忽道:“可否教我折个花灯?”见方兰生又露出茫然呆傻的模样,便又加了一句,“不要七瓣的,六瓣八瓣皆可。”


  “六瓣八瓣的?你这是要给谁祈福?晴雪吗?……”方兰生边说边有些不自然地点头,“是要为她祈个福,万一欧阳少恭信口雌黄说话不算话,晴雪她就有危险了……”


  欧阳少恭虽太过偏执,却也不是不守信之人,他说五日,那便是五日……百里屠苏翻脚坐到床沿,并不接话。


  方兰生自己念了一会见百里屠苏没反应也觉无趣,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拿话去挤兑他,便越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见人了。他懊恼地在包里摸索一阵,把上回在琴川用剩的那些纸啊浆糊啊全拿出来,咳了一声说,“……你过来,我教你。”


  百里屠苏已然套好衣服踱过来,拨了拨灯芯,将灯拨得更亮一些,就看到方兰生的脸在澄黄的灯光下染出了些辉明感。他将眉眼垂下,专注于方兰生放缓了速度翻动的双手。


  “对了,你要六瓣的还是八瓣的?”


  “有区别?”


  “当然了,六瓣的暗合六六大顺之意,多祝人此后一生安康顺遂幸福美满,八瓣的多是求财运,常祈求一生衣食无忧财源滚滚。”


  “要六瓣的。”


  方兰生便仔细教了他。百里屠苏是个有悟性的,这种悟性不仅体现在剑术上,还体现在他的手工艺品上。方兰生只示范了头两个花瓣,他就会自己折了,折得很好看是称不上的,倒也似模似样勉强能看。


  方兰生见他安静地折了一会儿,也拾起剩下的纸为自己做示范的那盏花灯继续折起花瓣来。等到他们两个折腾完已是后半夜,见百里屠苏抱了灯出门,方兰生也抱着自己那盏追出去,边追边撇了嘴嘀咕:“本少爷果然太好心虽然你是为晴雪祈福的本少爷还巴巴的要给你也做一个好让你们俩凑成对……”


  前面一直稳步走着的百里屠苏忽然顿了一下,将他的话听完又继续头也不回的往前迈去。


  方兰生道百里屠苏是病急乱投医为风晴雪祈福,百里屠苏以为方兰生当真那样多管闲事误打误着——他本来,已做了解封的决定,惦上琴川的花灯也不过是存了个念想,心知多半是没用的,也还是犯傻似的做了。也算是自己尽了一二分心力——盼他方兰生此后可以一生美满幸福。


  那两个花灯一起离开岸边,被推到水流中去,因离岸时本就靠在一起,遇上的水流都差不相离,便一直紧挨了缓缓的漂向夜色笼罩的地方去。


  百里屠苏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何也要做一个。”


  方兰生怔了怔,挠了头答非所问地说:“花灯总要两个人看才好。”


  “……你是为我祈福?”


  方兰生苍白的脸在月色下微红了红,答道:“因为、因为你给晴雪祈福了啊……自然也要为你自己求一个,这样你和晴雪两个人都活得长长久久,才好嘛。”说完他舔了舔牙齿,总觉这话说得嘴巴里的味道怪怪的,说不出的难受。


  百里屠苏垂了眼,“若我死了……你也会这般每年折个花灯赠我?”


  “你怎么会死?放心好好活着,我每年都折个花灯给你祈福就是。”


  “那便是应了。”百里屠苏淡淡地下了评语,隔了一会又道:“……我并非为晴雪祈福。”


  “埃?那是谁?”


  百里屠苏看着他,方兰生挠着头表达不解。


  直到百里屠苏那个脑袋盖下来,不偏不倚与他四唇相接时,方兰生愣了半晌才算会意。于是震惊的、微喜的、酸涩的,各种情绪浮将上来,兑到左胸腔那一处,一时竟比方才更难受些。


  然他总算明白,花灯的答案不用说出口了。


  相偎的花灯在河道里越漂越远,渐渐变成黑夜远方的两星光点。河岸边的两道身影亦渐渐嵌成一道,于朗风霁月中浅乱了衣摆发梢。




  第二日,百里屠苏便去解封了。分明许诺之时心里想的是六瓣花灯,谁想后来履行诺言时做的,全是七瓣的。


  头一回也想过兴许他真的还能复活,便做了六瓣的,将要放出的时候堪堪停住,思来想去还是搁了那个六瓣的,换成了七瓣的。


  怕那六瓣的他收不到。


  然而方兰生心里也是明白的,七瓣的未必就比六瓣的灵验,不过是心里能放宽些,存个念想罢了。


  他们都知道花灯其实是没用的。


  念想罢了。




  “爹爹,爹爹,那娘可以放七瓣的花花灯吗?”


  方兰生收回神,笑道:“你娘也不可以。”


  方沁瘪了瘪嘴,“好过分,只有爹爹一个人可以放……沁儿好想早点和爹爹一起放七瓣的花花灯哦。”


  方兰生哭笑不得,只得抱着她细细的说,“傻沁儿,不能放七瓣的花灯有什么不好,爹可羡慕你和娘不能放呢……不能放,就代表每一个你认识的人都还在身边,你不用去想念他们啊,傻孩子……”方兰生见方沁似懂非懂,便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真想放也成,给你二姑姑放一个吧。”说着把方沁放到了地上。


  方沁对了对手指说,“沁儿想放两个……也给爹爹的那个朋友放一个……”


  方兰生愣了一下,问,“那位叔叔你又不认识,怎么也想给他放一个了?”


  “因为……因为刚刚沁儿看爹爹好难过,沁儿想,让爹爹这么难过的朋友定是爹爹心里很重要的朋友……那也就是沁儿的叔叔,沁儿和爹爹一起将思念传达给那位叔叔,爹爹的难过兴许就能少一点点了……”


  方兰生摸摸方沁的脑袋,转头叫远远候着的方信去买了两个七瓣的花灯回来。方沁端着第一个花灯郑重地闭眼,将早已想好的思念之语一点点说出来,她自出生便未见过方如沁,自无多少感伤之语,便捡了平日里一些陈芝麻烂谷子她自己认为新鲜好玩的事儿一一与二姑姑说了。等到她把给方如沁的那个花灯推到河里,面对第二个花灯时,忽又犯了难,轻蹙了眉歪着脑袋问方兰生,“爹爹,这个叔叔沁儿要怎么叫呢?”


  方兰生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叫木头叔叔就可以了……”


  “木头叔叔?好奇怪的叫法……”


  “恩,就叫他木头叔叔……你给他放,也好,若是能把他气活了……”


  若是把他气活了,又能怎么样。


  到底已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自己断不能抛了妻女与他同去,他也不能就此负了风晴雪,那么所能做的、应当做的,也不过是在他与风晴雪成婚时,笑嘻嘻地讨一杯喜酒喝尽了。


  方兰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内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愁闷难捱,若是以前,怕是要难受得好些天都睡不安稳,想不痛快,日思夜念,生生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如今是不会了,人大了,总要比年少时眼界开阔些,任何事都能看开些,看淡些,再难扎到心底深处去。


  他想通这辙,转头见方沁已然不满地嘟了嘴,“沁儿给木头叔叔放花花灯,他应该高兴才是,怎会生气呢?木头叔叔定不像爹爹这般小气的。”


  方兰生刚呲了牙想反驳说你爹爹我几时小气了,又见方沁已经很是认真地捧着花灯闭了目,压低声音跟百里屠苏说着自以为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便也不说她了。


  “木头叔叔,我是沁儿,沁儿的爹爹是刚刚给您放花花灯的爹爹,沁儿央了爹爹让我也给您放一盏花花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沁儿想了想,还是偷偷跟您说点我爹爹平日里的糗事吧,爹爹他呀,这么大的人了还常常被奶娘和三姑姑教训,就拿上回来说吧,爹爹不给沁儿买糖糖吃,就被奶娘数落了好久……嘻嘻,沁儿偷偷跟您说,其实每回爹爹被训沁儿都要躲到一旁偷偷看,木头叔叔您不知道,爹爹垂头丧气那模样儿可好笑啦。唔……当然沁儿还是很喜欢爹爹的,若是除奶娘和三姑姑之外的人敢欺负爹爹,沁儿一定扑上去咬死他!……唔,爹爹可好了,会给沁儿和娘买好看的衣服,带沁儿到处玩儿,跟沁儿讲好多好多好玩的故事……虽然,经常不给沁儿买糖糖吃比较小气……恩,沁儿听说人在那边都比较冷,木头叔叔记得多穿几件衣裳,别着凉了……还有木头叔叔在那边也要开开心心的。”


  方兰生微笑着看她把那只花灯推到了河里,刚要说什么,就听背后响起声音,“兰生,起风了,加件披风吧。”方兰生回头一看,孙月言就在身后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手上抱了一件厚披风。


  “你穿得这么单薄,才应该先披上。”方兰生忙接过披风反披到孙月言身上。


  孙月言知他性格,只微微一笑,也不多推辞,然后握了方兰生的手道:“一起看花灯吧。”


  方兰生也是一笑,一手揽了她站到河边,一手抱起方沁,一家三口一起看那沿着河道逡逡浔浔往下的花灯。


花灯总要至少两个人看才不至于寂寞难过。而身边能陪他看花灯的人已然换成了孙月言。不是二姐,不是少恭,也不是木头脸了,是孙月言。


  这是个将要伴他一生的女子。


  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所幸以后,现下这个陪着自己的人,会一直陪他看到老,再也不会改变了。


  如此便好。一生平淡最是真。




完。


  


  


  《人不同》




  百里屠苏最后还是在无数人的殷切期盼下复活了。


  他已复活了一个月,先是和风晴雪回了趟天墉城聆听师尊教诲,又稀里糊涂接了执剑长老的位子,还更加莫名的被个叫做红玉的剑灵盯着瞧了半晌,叹了一句:“这样也好。”


  就连记忆中那个豆蔻年华浅笑晏晏的芙蕖师妹,瞧着都比自己大了,连性子也稳健了许多。——这是自然的。那么多年于百里屠苏而言是空白期,于他人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


  至此,百里屠苏便觉失忆果真是最最让人头疼的事了。


  而与他一般无二不曾因年岁变化而变化的,也就一个风晴雪了。就算他初醒时与风晴雪几乎不能算作认识,如今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感激,幸得还有一个风晴雪对过往如数家珍,能让自己时常问询。


  说起风晴雪,他与风晴雪下了昆仑后便开始往南走,不曾使了腾翔术飞过去,只如普通人家远行般一路走走停停,观赏沿途风貌,顺道接几个榜单行侠仗义。


  走着走着便养出了每到一家茶馆酒楼就坐下听听说书这个喜好。他失了最关键的那一年的记忆,便喜欢坐在茶馆里听那些说书人唾沫横飞地演绎那个当年的自己。百里屠苏是不知道那些被自己遗忘的事在这片大地上传播得这样广,这样被人喜爱并传诵着。许是因着近来他与风晴雪又接了榜单,在江湖上、百姓间又引起了些轰动,越往南走,到茶馆酒肆一坐,十有八九那说书的评的就是他和那帮人所做的事。


  百里屠苏爱听书,风晴雪道他也如自己一般希望他快些回忆起往事来,很是乐见其成。


  其实百里屠苏并非急着找回记忆,他只是觉得有趣。同样一件事自风晴雪口中讲出来是这个样子,自那些说书人口中讲出来又是那个样子,而这个城镇评书人所讲的故事,与那个城镇评书人描绘的,相去十万八千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甚至只要换个名字,恐怕连百里屠苏自己都听不出来那是讲的他。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掺到一起,听在百里屠苏耳里,竟觉比风晴雪告知他的,还要精彩上七八分。


  他权当故事听了,记忆却是丁点未曾恢复。若不是师尊师兄师妹全部一口咬定他曾经历过那些事,外头这些事还传得这样人尽皆知,百里屠苏定是要以为做下那些事的不是自己的。他老觉得不像是自个丢失了那段记忆,倒像是那段记忆从来也没在灵魂深处驻扎过。只是如今只怕深究也无用,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百里屠苏,这个世界上最经不起折腾的,就是所谓真相了。现在所有人都开心,连带自己因着有了个人陪伴也觉舒心不已,岂不是很好?


  所以真相究竟如何,往事究竟如何,他那段失掉的记忆究竟有多宝贵,百里屠苏其实并不在意。


  花那个功夫去探寻记忆,还不如要壶茶,在茶馆坐一个下午,听那些说书人演绎一个未必真实但绝对精彩的故事。


  他们一直走到了江南地界,自打进入江南,这里流传的故事版本又与西部那些有了大不同,最明显的,便是那一个队里的同伴,性格有,矛盾有,行侠仗义的那一条路让这几个人走得吵吵闹闹高潮迭出。与之前那些和和睦睦恭谦礼让谈花看鸟笑流年相比,自是更加吸引人些。


  想想也是,这世上人来人往一张张嘴开开合合下,便将那些本来芝麻绿豆大的事儿添油加醋传播开了,这其间免不了夸大其词者、妄下定论者并无事生非者,于是便越传越玄乎,越传越背离本来模样,但凡有一人偏颇了,出来的版本那又是另一番光景。百里屠苏心下了然,只低头边吃边听,权当又听了个不一样的故事。


  他伙伴里有个方兰生他是知道的,这方兰生他却是记得的,他醒来时的记忆是到被抢了焚寂的琴川花灯夜里才噶然而止,自是对那个聒噪吵闹惹人烦的小少爷记忆犹新。先前西面那些人的版本多的是描绘队里如何和谐友爱,说他和那方家公子一见如故再见交心于是携伴上路了。到了这江南地界,可就不是这说法了,那说书人头头是道说的是他和那方兰生是如何如何彼此两生厌,如何如何你看我不对付我见着你也烦,却硬是凑到了一起,于是你来我往你哼一声我撇一下嘴,那旅途精彩得堪比山猴子上房揭瓦爬树捣蛋。


  “当——”那说书人往桌面重重敲了一下扇骨,“你们猜,最后这方家的少爷是如何与那百里少侠和解的?”


  一群人屏息翘首而盼,说书人故意吊了两吊,缓缓啜了一口茶水方道:“是为了解救这天下苍生呐!——”


  百里屠苏听得有趣,不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微浅的笑,他心内也是觉得他与那个方兰生断不可能如之前所听的那些版本那样和睦的,这说书的虽讲得夸张了些,倒也算勉强与事实有一二分相像。


  ……想到这,百里屠苏心内不知为何又有点空落落起来,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他这个当事人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撇了头问风晴雪,“我与那个方兰生……当真如此水火不相容?”


  风晴雪笑着歪脑袋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没见过兰生给你好脸色瞧。他……做什么都是因为少恭的,与我们一起走是因为少恭,后来少恭做了那些坏事他继续与我们一起走好像也是为了给他二姐报仇……”


  百里屠苏面上淡淡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风晴雪又笑着说,“反正我们是要到琴川接阿翔的,到时就能见着兰生了,苏苏要是好奇自己再问问就是了……也许,也许你看到他就能想起来了……”


  百里屠苏听完这话便微蹙了眉,方兰生?就那聒噪得要命还烦人的性子……靠他?


  转念一想,厌烦也算是一种强烈的感情刺激,兴许风晴雪说得没错,便点点头,夹了一筷子一品豆腐,也不再去想方兰生。吃了一口又慢条斯理放下筷子,问风晴雪,“若我一辈子都想不起,你……?”


  风晴雪料不到他那样问,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复又答非所问地笑道:“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她见百里屠苏坐着没动,想了想又道:“这样也挺好的,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以前的忘了,我们还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百里屠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也就罢了,人活着不能老是回头巴巴地让那些记忆缚着,得往前看。


  他看了看分明很难过却还要强装坚强的风晴雪,便垂了眸没有说话。




  去琴川时是取道长江,过虞山珍珠滩和芳梅林,才到的。据风晴雪说这是他们一起闯荡江湖时的路线,她嘴上说着日后慢慢培养感情便好,心内到底是希望自己能想起来的。可百里屠苏就是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那便往前看不就好了?


  百里屠苏心内想着,没有说出来。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心里纵有千万念想,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直到见到了方兰生,百里屠苏那种真的好多年过去了的感觉又深刻了些。那个在他记忆中着一身青蓝书生装,背个斜肩书包的聒噪书生已长成了一个青年。头上的青布带换成了玉簪,常年穿不规整的衣裳如今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起来,除了腰间的那块玉和他那个矮矮的身高,都变得和记忆里不大一样了。


  百里屠苏心内闪过一丝轻小的难过。


  极微极小,像是羽毛轻沾了水面,轻轻一滑就滑过去了。


  微小到百里屠苏本人也没有察觉出来。好像那一丝难过,并不属于这个叫做百里屠苏的人。而是旁的魂魄。




  他站在方兰生面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兰生却是微微笑了,说道:“不记得了也好,这样你们正好重新开始。”这话正中百里屠苏心怀,他也是这般想的,既然他喜欢的人不曾变过,那过去的事,不记得了也就不记得了,只要以后的事不会忘了便好。


  继而又听方兰生道,“既然来了就再尝尝我的厨艺,哈哈哈,吃了我方兰生的菜保管你再也不想吃——咳,”方兰生忽然收了音,瞧了瞧满头问号的风晴雪,将百里屠苏拖到一侧略带同情地问,“你和晴雪,平时都谁做饭啊?”


  百里屠苏原本面无表情的那张脸霎时黑了,瞟了方兰生一眼闷闷答了一个字,“我。”


  方兰生的神情略略松下来,就像是放心了的那种放松,紧接着他非常哥俩好地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说道:“辛苦了。”


  百里屠苏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躲开他。方兰生的手在半空里顿了一瞬,连脸也僵了半刻,而后却极不符合他吵吵闹闹性格的、一反常态地收了手,又若无其事地换上了笑容道,“我去准备晚饭,你和晴雪先和我家沁儿玩会儿。沁儿过来。”


  百里屠苏忽视心里一闪而过的怪异情绪,视线随他一转,转到了那个肉团团一样玉雪可爱的女孩儿身上。那女孩儿也不怕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甜甜软软地喊:“爹爹~晴雪姨姨~大哥哥~”


  方兰生纠正她,“叫木头叔叔。”


  小女孩儿没有立刻就叫,她先是歪着脑袋打量了百里屠苏一会儿,才问方兰生,“木头叔叔?他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吗?”


  “恩,回来了。”


  “哼,爹爹骗人!”


  “乖宝宝,爹爹怎么骗人了?”


  “爹爹跟沁儿说木头叔叔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爹爹骗沁儿……”


  “呃……这个……你木头叔叔是特殊情况,跟你说也说不清……”


  “哼,爹爹又看不起沁儿人小,沁儿以后再也不给木头叔叔放花花灯了。”


  他们父女俩你来我往,倒把百里屠苏这个正主丢到了一旁。


  好一会方沁终于决定不再搭理她爹,转而笑得甜甜软软地跟百里屠苏问好:“木头叔叔~”


  百里屠苏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心内对自己忽然变成叔叔级有一点点微弱的抗拒,对这个称呼本身十分的抗拒。




  接风席间自是一番推杯过盏欢声笑语,等到笑毕,不可避免的就谈到了百里屠苏失忆的问题。


  风晴雪忽道:“兰生,有件事想找你帮忙,我想……如果能去当年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遭,苏苏兴许就会想起来了,但是有些地方我和苏苏没有一起去过,所以我想……你能和苏苏一起去一趟不?”


  方兰生半天没做声,百里屠苏已经看出他未必会应承下来,心下还来不及纳罕,就听方兰生已经笑着说:“晴雪你怎么这么糊涂了,木头脸他既然活回来了,那么你们两个少说也还有千百年的时间在一起,那短短一年不到的光景,想不起来也就罢了。”说罢又是一顿,“陪他走一遭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以前那些……那些事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我瞧着他现在挺好……这样就很好了……又何必非要想起那些过往。”


  方兰生这话说得在理,风晴雪也不是听不明白话,只是这些年全靠将那时的记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才撑下去,如今人活了,记忆却没了。风晴雪即便想放下,说要放下,又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到底是牵肠挂肚惦念了那么多年的回忆。说要从头开始,真的要把以前那些都舍了从头开始,又哪是那么轻易就做得到的。


  有时她一想到百里屠苏竟对过往一概不知,对他们那些山盟海誓一概不记得,就觉心痛难耐,甚至她自己都快分不清那堆记忆和这个人相比,到底孰轻孰重了。


  方兰生给风晴雪倒了一杯桂花酿,抿了抿唇劝她:“往前看吧……有时候,想起来也未必是好的……”他见风晴雪故作坚强的点点头,一肚子打算狠劝的话又憋了回去,叹了口气给自己灌了一杯下肚,喃喃说了一句什么。百里屠苏听不到。




  最终方兰生也没有陪百里屠苏重走一遭过去的路。这一点上百里屠苏是赞同方兰生的。过去的毕竟是过去了,再回头,再去费劲心力把它想起来也没有意义。当然这一点不谋而合在琴川之行结束后被百里屠苏归纳为那个叫做方兰生的青年唯二的优点——另外一点是厨艺好。至于其他的评价,就不怎么好听了……那等话多吵闹的性子,始终不为百里屠苏所喜。




  接下来的两三年,百里屠苏和风晴雪走了许多地方,记忆虽没找回来,总算也培养出了些情感,百里屠苏心想,这辈子就这样做对闯南走北的眷侣也好。他这么想着,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空落落的。


  他和风晴雪成婚时请的人不多,就只有当年那几个据说和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再加个师傅师兄和芙蕖,还有些听到了风声不请自来的江湖上的朋友,这么些人挤在不大的桃花谷里,也算把这场婚事烘托得很是热闹。


  成婚那日因着这喜气洋洋的氛围,百里屠苏脸上仿佛也笼了些喜气。他挨个挨个的端着酒杯敬酒,临到方兰生时,倒被缠住了。方兰生他满脸笑嘻嘻地拉着自己非要多喝几杯。


  方兰生笑嘻嘻哥俩好地依旧揽了百里屠苏脖子,也不管他是否蹙了眉,心生了拒意,只笑着说:“木头脸,若你不懂得如何成为一个养家顾家煮饭烧菜疼老婆孩子十项全能的好男人,倒可以来问问我,本少爷定是倾囊相授不吝赐教的!”


  百里屠苏扬扬眉,淡淡回了一句:“学你整日被个奶娘追着打?”


  周围人都哈哈大笑,方兰生原本得意的面色登时有些不上不下,下一刻又拧了眉毛作出一副本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计较的模样来。他这些年到底收了些性子,也真的不是太过计较,只一会儿就又恢复了那个笑嘻嘻的样子,不计前嫌的给百里屠苏和自己都斟满酒,百里屠苏冷眼瞧着,他看起来竟比成婚的自己还要高兴几分,嘴里还直说若负了晴雪我定不饶你巴拉巴拉……百里屠苏默默地听着,最后将方兰生敬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再后来——再后来,师傅飞升了,师兄师妹白发飘飘了,连方兰生也老了,去了。只有他和风晴雪还是在这片大地上四处闲晃,看着他们栖身的这个国家从盛唐渐渐走向末唐,看着安居乐业的百姓渐渐处于水生火热之中。——伴随着这一切的,是榜单呈数倍的激增,这个国家祸事战乱多了,自然也就到了妖怪横行的时代,他和晴雪整日马不停蹄,接了不知多少个榜单。


  偶尔坐到茶馆酒楼里听说书,有关于百里屠苏的故事早已经换了许多新花样,故事的主角也早已从六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百里屠苏心里明白,变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时间,却不愿去多想,或者他宁可在时间面前,变的是人。——只要变的是人了,也就不用去怀念,自己只往前看,继续往前走就好。


  人就是这样,时间变了,去怨时间,宁可变的是人。等到人变了,又去怨人,宁可变的只有时间。能跳脱开去看透世事的也不过是极少数的一些人,紫胤真人算一个,方兰生勉强算半个,但不包括百里屠苏,不包括风晴雪,也不包括他那两个师兄师妹。


  所以他希望能一直往前看,不要回头。


  


  说书人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说书的谈完他和晴雪如何英勇地斩妖除魔,偶尔也要顺口说说他和晴雪的私人感情生活,自然褒的是多些,说些有情人终成眷属,郎才女貌,天作之和的话来供人钦羡唏嘘。但也不是没有批评的,正正好,这个茶馆里的就是这么个刻薄人。百里屠苏听这说书人慷慨激昂地批评晴雪不会做饭,治家不贤,说得晴雪这样的好性儿听了都要拧眉,百里屠苏也觉那人说得太过,却只笑笑拉了风晴雪去吃当地最有名的小吃。


  “这些人自己活得无趣,便编排他人来获得一丝慰藉罢了,你且权当听了个故事,莫往心里去。”


  风晴雪听了也是笑,“不过听他编得太不符合事实,听不下去罢了。”


  百里屠苏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买了一包糯香的糍糕递到风晴雪面前。她笑嘻嘻地接过去尝了。


  百里屠苏见她又没心没肺地恢复了高兴,心里也稍稍熨帖温暖起来。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百里屠苏觉得还好。比自己早些年想象中的孤家寡人一个好得多,如今能得一人白首相伴,是应感谢上苍的。


  说书人就爱胡编乱造,早些年他还听过某个城镇的某个断袖说书人将他和那方兰生凑到一堆儿去的故事,编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赚人热泪,彼时百里屠苏听着,只觉荒唐至极,但也不能上去拦了人家,不让人编不是?


  所以他也只得拉了晴雪走开了。生活总归是自己的,自己觉得开心熨帖便好。


  那些说书的要评书,偶尔也还是喜欢坐着听听。这世上最喜欢听风是雨依着自个臆想胡编乱造的便是人,而那些喜好将自个的臆想并胡编乱造写出来的便是识得几个字会握支笔的所谓文人,他们既写了出来,又演绎了出来,也可听听,权当听了个故事,作不得真的。




完。



评论

热度(174)

  1. Sairai.芜枋 转载了此文字
    虐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