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ery

【酒茨】剁了那只兔子下酒吧

我觉得千川太太一定是去仔细研究过纸片人的动作萌点吧?怎么那么可爱啊!!!看得我都想摸一张温柔吞×纸片茨球了了了了(止血中

千川:

山兔副本梗,纸片人茨木和操碎心酒吞的故事。


一发完结,一锅甜米酒。


完整版,私设多,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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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所以说,事情就是这样……”


安倍晴明头疼地摊开手,露出躺在掌心的东西。


酒吞童子看着小小的纸片人慢悠悠地坐起来,活动着短小的手脚,脸色仿佛吃了一记怨魂重压。


 


黑夜山一役过后,黑晴明隐匿行踪,给京都留下了阴界之门这个大麻烦。


茨木童子见阴阳师们支撑得辛苦,主动提出施以援手,就当报答他们替挚友“解决了烦心事”。酒吞童子本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也由着他与讨厌的阴阳师结下契约,做了式神。


至于酒吞童子为什么也在这里?他可不会任安倍晴明那家伙呼来喝去,只是卷入这两个势均力敌的阴阳师中间,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眼下局势尚未明朗,不知黑晴明手中还有什么底牌,茨木童子又素来一根筋,实在是令人不放心,于是他也驻留在平安京观望。


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年将尽之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年将会平安地收尾的时候,城中出现了新的怪谈,每到午夜时分,都会有一个巨大的妖怪在京都的街道上奔跑,所过之处噪声如雷路面开裂,虽不在白天出没,难免令城中人心惶惶。


八百比丘尼卜算那妖来历,发现那是受阴气影响失了神智的山兔,这件事情便又落到了安倍晴明头上。本以为只是寻常驱邪,不料平日天真烂漫的山兔凶性大发,妖力也增长许多,二话不说把套环丢得满天飞。茨木童子临走时还大咧咧地嚷着回来一起喝酒,转眼就变成了阴阳师手心的一片纸。


 


“安倍晴明,本大爷让他跟着你,你就是这么看着他的?”酒吞童子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你最好有妥善解决的办法。”


阴阳师的眉头也拧着,看起来很苦恼:“你知道,山兔的妖术会让妖怪还原成本体的面目,茨木童子现在是我的式神,妖力都由这个纸人替身承载,所以变成了这个样子,原身不会受到损害,麻烦的是,他的妖力太过庞大,这纸人耗了我月余才制成,一时也寻不到能够转移的新容器,恐怕他只能先待在这个纸人里,直到术的效果消失。”


“简而言之,你没办法?嗯?”狂气在红发大妖的周身聚集,姑获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将半死不活的山兔护在怀里。


“你先冷静……”安倍晴明见势头不对,一个罩子兜头将他扣住,“依山兔的妖力来看,过七日左右,术应该会自行解开的。”


“……这样最好,如果没有,你可要当心了。”酒吞童子冷哼一声,勉强与他达成协议。


 


“那么,这七天,谁来看顾他一下?”


阴阳师嘴上发问,手掌却直直地向酒吞童子所在的方向伸去,小纸人也作出起跳的动作,酒吞童子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纸人便落到了他的掌心,开始手舞足蹈,轻飘飘地没有一点重量。


“他只是形体受拘,不能说话表达,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像平日一样对待就好。”酒吞童子还没反应过来,阴阳师已经收回手,轻描淡写地讲解注意事项:“……不能进食,但灵力还是要补充的,用你的神酒刚好。”


 


酒吞童子莫名觉得有点不爽,像掉进了某种圈套似的。


然而围拢过来的式神们,知道茨木童子安全无碍了,脸上明晃晃地都挂着看热闹的表情,若说交给别人,也没谁能令人放心。


“麻烦死了,好吧,本大爷最近就住你这儿了。”


 







酒吞童子睁开眼睛。


清晨的室内光线昏暗,他却敏锐地发现,那片纸人并不在昨天摆好的地方。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正想去找,一片东西从他肩头飘下来,落在他手掌心里,头上红色的纸条像颗穗子一样抖了抖,身子慢慢爬起来,打招呼般对他挥舞短小的胳膊。


酒吞想笑,伸手去捏那薄薄的纸片胳膊。


 


昨日随意在宅子里寻了一间空房,贴心的樱花妖还抱来了新被褥,温柔地说既然还要在此逗留一段时间,住得舒坦些也好。态度熨帖,简直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安倍晴明家里的式神都一个样。酒吞想着,把手里软趴趴的纸人放在枕边,摆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自己也闭上眼睛休息。


眼下看来,这家伙大概是半夜里爬到自己身上来了。


“不好好睡觉,瞎跑什么?”他半躺下来,一只手支着头,拨弄那只不听话的纸人,声音慵懒。


纸人伸出两只胳膊抱着他的手指,头上的穗子抖一抖。


“莫非想趁本大爷睡着占便宜?嗯?”


纸人疯狂摇头,巴着他的手指想往上爬,酒吞手一抽,它就滚了个跟头。


“做什么?”酒吞板起脸,“昨天还没说你,老是毛毛躁躁的,堂堂茨木童子,让山兔给打成这样,也不嫌丢脸?嗯?”


纸人趴着不动了,羞愧地捂住脸。


……还真不愧是本大爷,对着一个正反面都分不清的纸人,还是能看懂它想表达什么。


酒吞用手指戳戳纸人的脑袋。


“行了,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用,今后当心一点。强者不畏惧受伤,但冲到前面去受伤的是蠢货,明白了吗?”


纸人抬起头来,头上的穗子又抖了抖。


“安倍晴明说的你也都听见了,过七天左右,你就能恢复了。”酒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安抚之意,“这段时间,不要随便离开本大爷的视线,听懂了?”


穗子继续抖。


 


酒吞不再说话,将手搁在被子上,看那张纸片自动自觉爬上来坐好,心情莫名有点愉悦。


纸人却不知是不是累了,软软撑着他的手掌,头上的穗子也耷拉下来。


酒吞想了想,嘴唇微动,躺在一边的鬼葫芦自动吐出了一个酒碟,向其中注满了清澈见底的酒液。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抹上纸人的脸。


酒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收,纸人坐直身体,将脑袋伸过来,蹭了蹭他将要离开的指尖。


酒吞心里一动。


“你要快点恢复正常,”他轻声说,“不然本大爷一个人喝酒,很无聊。”


纸人郑重其事地……抖了抖穗子。


酒吞笑起来。


从昨天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焦躁感,一点点平复下来。


 


 





酒吞童子慢慢习惯了带着一片没有重量的纸片到处走动。


虽然活动范围只是这个院子。


 


安倍晴明家的院子,永远是不经修饰的模样,眼下已是隆冬时节,庭院里仍然杂草丛生,看起来跟任何一处荒枯的野地都毫无分别,平添了几分凄寒。


酒吞一只手端着酒碟,另一只手戳着腿上不老实的纸人。


“不行,说过几次了,不能喝。”他干脆把纸人按在大腿上,无视它的挣扎,口里却好脾气地解释,“这是孟婆搞出来的新酒,妖气过冲,不知对你这副壳子会不会有影响。”


纸人悲愤地手脚一摊,在他手下躺平。


酒吞不再理他,继续品着这味道奇特的酒,堪堪两三盏下去,便觉得醉意上涌。


这酒性有点诡异……算了,小睡一下也无妨。


他靠着鬼葫芦闭上眼睛,手掌还不忘扣着那只纸人。


 


是被一阵花香唤醒的。


“哎呀,酒吞童子大人没事吧。”桃花妖笑眯眯地蹲在他面前,“孟婆这次的酒配方有点问题,阎魔大人只喝了一点,足足睡了一天呢,晴明大人说剩下的都在您这儿了,让我来看看您要不要紧。”


“啊,多谢。”酒吞坐起来,发现手里的纸人不见踪影。


“你看到茨木童子没有?”


“没有哦,我过来的时候,只有您一个人在这里。”


“……”酒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循着妖气残留的痕迹离开。


 


找到那家伙的时候,它正被一只尖尖的爪子拎着。


酒吞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爪子的主人已经发现了他,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扇子:“喂,那边那位大人,你丢的东西在我这里。”


酒吞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过那张纸片,脸色黑得要滴墨:“跑哪儿去了?”


然而纸人不能言语,酒吞也像是忘了这一点,只是沉着脸盯着它。


妖狐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旁,看着眼前这两只加起来上千岁的大妖被冻住似的一动不动,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还是让小生来说明吧,下午家里来了一位新式神,是个被晴明大人收服的恶鬼,大家都觉得他长得有点像茨木童子,就去找你们二位了,结果不知为何只带了茨木童子过来……”


至于那位新式神不明状况地把这个饱含灵力的纸人当成了素材想要吃掉,亏得自己眼疾手快抢了下来这件事情,妖狐下意识地跳过了。


那场面简直是灾难,差点闯了祸的小式神们吓得直哭,唯一年长些的他不得不先发挥甜言蜜语哄孩子,再给一脸莫名的新式神解释情况,最后还要把无辜的茨木童子送回他该在的地方去。


听完说明的酒吞一句话都没说,攥着纸人转身走掉了。


妖狐也不恼,慢悠悠地摇开扇子,玩味地瞅着他黑云压顶的背影。


 


回到室内,酒吞把纸人丢在被褥上,靠着拉门坐下来。


过了片刻,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纸人努力地挪到他身边,挥舞着粗短的小胳膊。酒吞扭头过去不看它,它又努力挪到另一边,攀着他的腿想要往上爬。


“有完没完?”酒吞心里的火还没消下去,一指头戳得纸人滚落在脚边。


纸人趴着不动了,酒吞也不理它,眼睛瞪着廊下的纸灯笼,直要把它瞪出个洞,灯笼也像是受不了这股视线了,缓慢地从中裂开,吐出舌头,顶着巨大的压迫感一点点往外挪,终于挪到走廊拐角,转了个面向,一溜烟地窜出去不见了。


过了许久,纸人直起身,开始慢慢往房间里移动。


酒吞在背后一声不响地看着,注意到它几乎是爬一般的动作,心里烦闷得不行,只想揍人。


然而惹他生气的那家伙,现下是片不能反抗的纸,这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教他无处着力。


他开始怀念从前跟茨木放手打架的畅快感。


 


眼看那片薄薄的纸消失在枕头后面看不见了,酒吞松开拳头,无力地长长叹了一声。


他走过去,将那片纸从藏身之处拎出来,捧在手里举到眼前,恶声恶气地问:“你生什么气?要生气,也是本大爷生气才对。”


纸人躺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行,茨木童子,你厉害,你比本大爷还大爷。”酒吞无可奈何,“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乱跑,本大爷的命令不好使了是吧?”


纸人慢慢把身体卷了起来,像是埋住了脑袋放弃挣扎。


“……”


酒吞彻底没脾气了。


说不定等不到这家伙恢复,我就先被气死了。他没好气地扯住纸人的身体,逼着它一点点展平。


“行了,别逃避问题,你自己知道你现在这样有多危险。”酒吞手指压着纸人不让它重新卷起来,“就算是安倍晴明的院子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你不老实待在本大爷身边,还顶着这样的身体到处晃,我……”


他没继续说下去,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四处翻腾。


 


纸人却终于有了动静,它抬起胳膊碰了碰酒吞的手指。


酒吞茫然地挪开指头,看着那个纸人艰难地爬起来,一点点把自己摆成跪坐的姿势。


就这么相对沉默了半晌,酒吞忽然笑起来。


“茨木童子,你真是……”他揉了揉那纸片脑袋,“看来本大爷还是得把你看紧一点。”


纸人头上的穗子轻轻颤了颤。


 


 





第五天了。


酒吞倚在门旁,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天地间一片寂静,雪片坠落地面的簌簌声都听得分明,纸人趴在他的手臂上,看着他烫酒自酌。


有些过于安静了,酒吞想。


 


往常这个时候,会有一个聒噪的家伙,和他一起喝酒。


自从缺了一臂之后,那家伙总是坐在他右边,鬼手抓着洁白酒碟,看起来有些微妙的倒错感。他有蓬松茂密的白发,像兽类美丽的被毛,总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跟他聊行走人间的所见所闻,话题总是会半途转到“我的挚友世间最强”,丝毫不顾被吹捧的人是什么心情。他性情直爽,喝到了好酒,会畅快地大笑,吃到了难吃的东西,会皱着眉吐掉。他打架只喜欢用蛮力,凶悍有余,技巧不足,因此在他手下屡屡落败,鲜血和疼痛却只会让他更兴奋,金色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


输了就那么开心吗?很长一段时间里,酒吞都不能理解这个家伙。


后来他渐渐明白,他并不喜欢输,只对自己例外。


皆因在这个世界上,茨木童子唯一认可的,比自身强大的存在,唯有酒吞童子而已。


其它事物在他眼中,都是同样面貌,皆可无视,可跨越,可撕碎。


 


“喂,茨木童子。”


纸人抬起头来。


“你这段时间,可折腾死本大爷了,等你恢复了,我们得先好好打一架。”酒吞轻描淡写道。


纸人抖抖头上的穗子。


“我有没有说过,你头上那东西看起来非常傻,”酒吞突发奇想,“回头让安倍晴明扯一段结绳,给你在头发上原样扎一个怎么样?也算这段日子留下的一点小纪念?”


 


纸人安静地看着他被自己脑袋里的画面逗笑,抬手饮酒,一滴透明的酒液从唇角流下。


它沿着他的手臂爬上肩膀,扬起脑袋,在那酒液即将滴落之前,贴了贴他的下巴。


 


 





纸人茨木越来越没精神。


起初只消几滴神酒,便又活蹦乱跳了,渐渐地要喂给它一勺,到了第六天的黄昏,酒吞直接将它放进了盛满的酒碟里。


酒碟很快空了,纸人总算肯动一动手脚,酒吞将它从碟子里捧出来,放到被子里,见它抖了抖穗子,又摊平不动了。


酒吞决定去找阴阳师们问个究竟,布好结界就向安倍晴明的房间去,还未到门口,就听见八百比丘尼略显担忧的声音。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毕竟这种形态对容器的损耗很严重,他……”


“啊,是啊,明天不知能否恢复正常呢。”


“如果没有呢?”


“大概就继续维持着这个形态下去吧。”


 


酒吞直接踢碎了纸门。


相对而坐的两位阴阳师同时抬起头看着他,酒吞脑袋里一片混乱。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他咬牙切齿,“你他妈不是给我保证过不会有事?”


“……我只是保证他无性命之忧,”安倍晴明站起身来,“七日时限也仅仅是推测,但情况比我想象得要严重,山兔现在还未完全摆脱黑晴明的影响,若是因此导致术的效果有什么未知的变化……”


话音突然被截断,阴阳师迅速后退一步,结起术式。


 


即使是言灵·守都没能挡住狂气的爆发。


等到其他式神闻声围拢而来,屋子已经被拆得稀烂,空气中尽是灰尘。


八百比丘尼拦在安倍晴明和酒吞童子之间,背后巨大的孔雀虚影仰头尖啸。


“请适可而止吧,晴明已经尽力而为,任谁都不希望落到今日这个局面。在我和晴明的约定实现之前,我绝不会允许他有事,”女阴阳师声音平静,“现在你应该做的,是看守好茨木童子,切勿节外生枝。”


酒吞像是终于将她的话听了进去,抬眼看过来,那眼神让八百比丘尼也为之一惊。


“如果他恢复不了,本大爷就先撕了那只惹事的兔子,再撕了黑晴明。我不管你和黑晴明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我会这么做的。”他的声音冷得结冰。


 


“……该夸他真敏锐吗?”安倍晴明苦笑。


“毕竟是那样的大妖,有所察觉也很正常。不过,那两人,可真是有些耐人寻味……”八百比丘尼若有所思,“先不说这个,晴明今晚打算在哪里休息呢?”


“……”被拆了房子的苦主看着面前的废墟,长叹一声。


“我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酒吞回到房间时,纸人还安静地躺在之前的位置上,没有挪动分毫。


平时睡相明明很差。


他走过去,将一动不动的纸人捧起来,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到处冲撞,撞得他胸腔里发苦。


 


茨木童子在他身边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失去这份陪伴的可能性。


又或许失去了也不会怎么样,不过是今后又要一个人喝酒。


像这家伙到来之前的日子那样。


 


酒吞童子强大得很,也可怕得很,寻常妖怪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理当如此。


所以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妖怪,竟敢如此不怕死地纠缠着他,想尽办法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强迫他看到自己,记住自己的模样和姓名,一点一点死皮赖脸地凑过来,直到坐在他的酒桌旁,与他一起大笑,金色的眼睛里盛满奇怪的痴迷。


 


怎么会这样呢。


酒吞将纸片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低声说:“本大爷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


纸片纹丝不动。


消耗已经大到连神酒都无法补充了吗……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涂抹在纸片人的脸颊处。


大妖的血液,饱含自身的妖力,是比神酒更为精纯的养分。鲜红的颜色慢慢晕开,被吸收殆尽,整片纸泛起淡淡的光芒。


酒吞注视着那微弱的光沉寂下去,纸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躺下来,像每个夜晚入眠之前所做的那样,将纸片按在胸口,不再有动作。


冰冷的月光披了他满身。


 





身上好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


有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表面,弄得人心烦意乱。


 


什么时候睡着了……?


酒吞努力睁开眼睛,想弄清楚这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映入眼中的景象却惊得他忘了呼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脸侧攀爬着血红色的妖纹,安静闭合的眼睑下面有一对明亮的金色眼珠,鼻尖抵着他的胸膛,蓬松的白发随着呼吸起伏。


这么多天被困在一张纸片里的茨木童子,不知何时恢复了妖形,整个趴在他身上沉沉地睡着,睡颜安静,与从前喝多了的样子一般无二。


酒吞不动,也不眨眼,死盯着面前的脸,这距离实在太近,他连这家伙的睫毛都看得分明。


他晓得自己不在梦中,然而期望太过轻易地成真,又令他心生怀疑。


于是他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许久,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进房间,落在白发大妖脸上,那眼睑才颤了颤,慢慢张开。


酒吞屏住呼吸,看着那对妖瞳眨了几下,慢慢聚焦。


“早上好啊,我的挚友……”刚睡醒的茨木声音还有点糊,“……嗯??”


他一下子撑起身体,看看身下的酒吞,又看看自己按在酒吞胸膛上的鬼爪,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狂喜。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恢复了!”茨木兴奋地咧开嘴笑。


……睡着了倒是挺可爱的,醒着怎么就总是精力过剩的样子。


酒吞想着,脸上也放松下来,有了笑意,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手脚还不怎么听使唤,难道是保持纸片的样子太久?”茨木垮着脸,“这几天真是难熬……山兔这小妖怪看着不起眼,竟然会这种奇怪的咒术。总之多谢你的照顾,挚友。”


“是啊,你是得好好谢谢我,这些天我可被你折腾惨了。”酒吞懒洋洋地拉住他的独臂,将他拽倒,“乏力就再睡会,时间还早。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去喝酒,给你尝尝孟婆酿的新酒,省得你老是惦记。”


“哦,好。”茨木安分地趴好,闭上眼睛。


酒吞看着他睡着,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开始嘲笑过于紧张的自己,手上却轻柔地揽好与他身量相仿的白毛大妖,将他护在臂弯里。


如同看护着那片脆弱的纸。


 


 





“所以说,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啊……”安倍晴明哭笑不得。


酒吞没接话,仰头饮下一盏酒。


“关心则乱,也是寻常,”八百比丘尼笑了笑,“我们只是在说茨木童子未必能够准时恢复,毕竟黑晴明的术难以预测。况且,如此庞大的妖力被拘束着不能解放,容器会消耗很多灵力来维持平衡,所以茨木童子才会没什么精神。酒吞童子想必是会错了意,一时紧张。”


就为了这个拆我房子……好好听人说话就这么难吗!


指挥式神修补了整夜的安倍晴明觉得心好累。


“嗯,你们二位关系很好呢。”神乐咬着一个椿饼,下了结论。


 


“……”酒吞摸了摸鼻子,“总之,这次算本大爷给你添了麻烦。”


安倍晴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心高气傲的酒吞童子竟然主动服软?


“没什么,归根结底,骚乱因我而起,我有义务收拾残局。”他很给面子地接过话头,“好在他们也都顺利恢复了,总算能安心了。”


“是啊,本大爷现在看到你院子里扫地的式神都头疼。”酒吞翻了个白眼。


“话虽如此,那样的茨木童子不是很可爱吗?”八百比丘尼抿着嘴笑。


 


可爱啊……


怎么听都是和茨木童子不搭边的形容词吧。


被谈论的白发大妖毫不知情,他正拎着山兔的腰带将她提在半空,山兔差点吓哭,在他手里直扑腾,蛙先生急得身子都立了起来。


一旁的姑获鸟看不下去了,摇摇头把山兔从那只黑紫色的鬼爪子里解救下来,茨木却又对她那身华美的羽衣产生了兴趣,蹲在她身边开始研究袖子上繁复的花纹。


酒吞看着那团晃动的白毛出了神。


 


“说起来,明天就是新年了呢,”神乐拍拍手上的残渣,“晴明,博雅会来吗?”


“会的,说什么他都会来看你。”晴明笑着摸摸她的头,虽然还没有恢复记忆,小姑娘已经对兄长表现出了相当的在意,“神乐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唔,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吧,像一家人一样。”


“新年啊……在这世上待得太久,对时间的流逝都已经没什么概念了。”八百比丘尼仰望着晴朗的天空,“果然还是要有些期待呢,不然,活着会很无趣啊。”


 


“挚友!挚友你看。”茨木几步跳上来,蹲在酒吞面前。


“什么东西?”酒吞看着他头顶那个红色的绳结,还没反应过来。


“姑获鸟帮我扎起来的,之前你说的,要留个纪念。”茨木得意地甩了甩头,绳子的尾端也跟着摇晃。


“……纸人还没当够?”酒吞实在没想到他把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


“因为你好像觉得这样很有趣,”茨木眨眨眼,“虽然我不太明白原因,但你那时笑得非常迷人。所以,想着你能多露出那样的笑容就好了。”


 


犯规啊。


栽了,酒吞心想,这回是真栽了。


他恶狠狠揉乱那头蓬松的白毛:“你给本大爷省心一点,本大爷就能多笑笑了。”


“好的,遵命。”茨木歪着头笑,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如同触手可及的星星。


 


 


这家伙果然好可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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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碎碎念:


2016年之前,从不碰抽卡养成游戏,也没想到掉坑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更没想到居然爱这两个家伙爱到产粮。所以说人生真的是难以预料。




这篇文是货真价实地陪着我跨了年,最后一个晚上尽在填脑洞了,错过了好多红包,哭哭。


感谢小天使们的留言和❤,看到你们,也被你们看到,是很奇妙的事情。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也请各位多多关照~



芜枋:

写于2013年7月


灵感来源于李苏苏和马兰兰片场打一把伞的路透?


内容上则是和《五日期》有关联。待会来放那篇。


  章一


  作为建筑设计师,韩云溪是来常熟跟进一个建筑项目的。地址就在前两年发现的一个唐代墓葬群边上,当地要在那旁边建个博物馆,他所在的公司中了标,就指派韩云溪来负责这个项目。那个唐代墓葬群离虞山不远,本来虞山已经是一个靠历史名人墓葬群做卖点吸引游客的旅游景点,如今在虞山边上多了个出土了民间传说中才有的古剑的唐代墓葬群,当地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让它变成旅游景点供人瞻观的机会。


  其实说是群,真正重要的也就那么一个墓。


  原本韩云溪了解不多,他对这个项目有种莫名的抗拒心理,因为这种抗拒和奇怪的烦躁,一向对工作认真负责的韩云溪甚至只做了份内的了解,没有事先认真查过它的资料。但经过同行的新助理一路上两眼放光喋喋不休地灌输个不停,韩云溪也被迫了解了这个墓的许多份外情况。


  那个墓葬群之所以变得重要,并不是因为它埋了什么有身份的大官或亲王,事实上刨出来的那些墓规格都不高,最大的墓也不过是唐代普通富户的规格,对一般人而言,毫无新鲜可言。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考古学家们偶然在其中一座富户墓中,发现了一把古剑。那把古剑长相奇特,通体泛红,形制陡峭锋利,经数千年而未绣,出土之时熠熠如新,据说在黑暗中还能自主发光——这点就不知真假了,看助理那个夸张劲,韩云溪认为这一点可信度不是那么的高。


  有这样的一柄剑本来已经够让对这些感兴趣的世人瞩目,但那柄剑的传奇似乎远不止如此。因为有研究神话和民间传说的专家,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了它的图绘,对照实物照片发现一般无二。至此那把剑便有了确凿的名字——焚寂。按照助理的说法,这下简直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整个网络都沸腾了。因为什么,因为即使是像韩云溪这种对神话传说没什么兴趣的人,都知道焚寂这把剑。


  它不止在《侠义榜轶事汇编——唐代》中出现过,作为精彩民间传说的一部分,有关焚寂那把剑的主人的故事,也被节选在了初中语文课本上。当年韩云溪就不太喜欢那个故事,觉得读来十分莫名,是以他对那些民间传说历来无甚好感——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对和这把剑有关的项目,没来由的也有些抵触情绪。


  但尽管如此,经助理不遗余力地对他进行情节加固,他对那个故事的脉络还是蛮清晰的。


  这故事是讲一个名叫百里屠苏的少年,自修仙之域昆仑山来到中原,遇上了一温柔一活泼两个红颜知己,活泼的那个姓风,叫晴雪,长得轻巧可爱,是个人类,温柔的那个姓铃,叫作铃铛,是只成熟艳丽的狐狸精。整个故事讲述的是百里少侠得两位美人相伴,一路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最后在一个叫作青龙镇的地方,为了保护沿海千百万百姓的生命,和海外来的飞天大妖怪决斗,从此消失于世间的故事。


  他所持有的那把传说中的七大凶剑之一焚寂,下落也从此遗失。


  “埃?你说,那把百里少侠拿的焚寂剑,怎么会出现在当时一个普通富户的墓室里呢?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耐人寻味的故事?”


  到达常熟的路上,助理不止一次半自言自语半征询意见地问他这个问题,韩云溪心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时候的人。他一般不理他。


  因为他的不合作态度,助理问了几次,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再问了,自己埋头刷网页,大概是去寻找谜团的真相了。——由于要建博物馆的消息,最近有关富户和焚寂剑之间云山雾罩一样的关系,又成了某涯和某博的热门话题,各类高人大展所能势要用掘地三尺不回头的毅力搜寻出这其中可能的关联。


  当然,经过两年挖掘整理和查询,墓主的身份也已经基本明了,是个唐代时叫作方兰生的人,无论从墓志还是从地方县志上的记载都可以看出他的人生轨迹应当是极为普通的。少时读书,跟随父亲修习佛法。成年便接管家业,数十年如一日的为善乡里,是个仁慈端方福泽后代的人。记载只有寥寥数笔,他的人生也就叙述完了。


  那把带有浓郁传奇色彩的剑似乎和他完全不搭边。


  因此权威级别的专家观点很简单,认为那把剑是富户偶然所得,十分喜爱,遂带到底下去陪葬的。


  但有些网民不同意,他们认为这把剑如果墓主喜爱到要把它带到地下随葬,怎么也该把得到剑的经过和他对这剑的喜爱之情在墓志上写一写才对。


  这时一向游离世外的和尚们也出来说话了。他们说那把剑乃是凶剑,墓主是佛家中人,带下去随葬自然是为了净化传说中的凶剑。为此还试图翻阅当地佛家的古籍,找出那个叫方兰生的佛门俗家弟子,当年也是个降妖伏魔厉害主的痕迹来——可惜的是,他们找了大半年,也没找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这是自然的,甭说那个方兰生有没有记上册的资格,就是有,一千多年过去,战火都经过了无数轮,哪还能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助理把他看到的各种论点挨个念出来,又自个摇头挨个否定掉,末了什么结论都没有,只能在韩云溪波澜不惊的目光中憋屈地收了工具,驱车赶往挖掘现场。


  心里再抵触,作为项目负责人,韩云溪也是要实地考察一番的。不过他今天刚到就过去,却是临时起意。虽然连他自己都有些没想明白,这是起的哪门子临时意。


  到达挖掘现场时快赶上正午,工作人员不是很多,毕竟已经过了两年多,这些墓葬群又不是什么大墓,该清理的都差不多清理出来,如今只剩下一些最底层的结构需要作最后的清理。倒是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少,这地儿离虞山近,最近又正当热门时,不少人都愿意逛完景点顺路过来看几眼。那把剑他们当然是看不着的,顶多就看到个土黄色打底的大坑,连正儿八经的棺材他们都见不到一个。


  韩云溪远远眺望过去,这时节天气十分热,太阳特别毒,许多游人都打了伞遮阳。大概那把剑对某些热爱古代事物的人群吸引力还是挺大的,人群中竟然还有人打了把古色古香天蓝作底绘莲纹的油纸伞,因那把伞太过出挑,韩云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撑伞的大抵还是个什么汉服爱好者,大热的天,他居然还穿着青色缎面的长袖衣裳,韩云溪粗略一扫,就能看到他脖子边缘显现出来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他不但穿那么多,挤在人群之中还不走动,和他周围那些常常走动聊天的人完全不一样,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挖掘现场。


  ……这人怕是神经病吧。这么热的天。


  韩云溪抬眼看看天上的火辣辣的太阳,伸手打开了自己那把防紫外线效果佳全方位无死角的黑色太阳伞。


  


    这是韩云溪第一次看到那把伞。


  


  


  章二


  


  第二天项目组集体去参观那些将要在他们设计的建筑里参展的东西。这是必要的步骤,他们总不能只看资料册来闭门造车。


  带他们进存放地的是这次考古队的领队,大家以后还要合作较长一段时间,正好趁这个机会互相熟悉熟悉。领队姓刘,是个教授,身边跟了两个年轻人。见到他们的时候刘老师头上戴着一个边沿挺宽的遮阳草帽,这种草帽你别看它毫无时髦值可言,烈日下戴在头上那是透气又遮阳,比布帽牛仔帽都要顶用很多。这位刘老师大约是几十年如一日地跟挖掘现场,皮肤晒得黝黑,再加上笑得乐呵呵,第一眼给众人的感觉就是,他要是往田地里一站,整个就是一淳朴农民伯伯的形象。


  互相自我介绍了一番,助理介绍完自己,刘老师就笑呵呵亲切地对他说:“小方知道这常熟以前叫什么不?”


  助理叫方琴川,名字取得仿佛挺有意境,人是个毫不搭界毫无气质可言的话唠。而且不够聪明。听了刘老师的问题,他明显是不明就里,挠了挠头,疑惑地问:“叫什么?”


  “就叫琴川啊,看来小方你走这一趟,是缘分呐。”


  方琴川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一到这地界,就有种亲切感。”


  韩云溪默默地瞥了他一眼。方琴川还是个大学生,属于暑假来实习,开学就回学校的那种。个子不高,五官端正,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就是话超级多,而且基本没什么营养,特别烦。


  韩云溪很不中意他。性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是建筑专业的,专业知识少得可怜,指望他干点什么,完全就是在给自己添乱。


  寒暄完,他们就跟着刘老师和他的两个学生进去了。最先看的是其他墓室里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最后才是那把焚寂剑。连同那墓主的其他陪葬品单独安放在一个隔间里,没有剑鞘的剑架在一个定做的木架子上,外面还围了定做的玻璃框。


  韩云溪四下看了看,问道:“墓主的尸体呢?”


  负责主要解说的那个学生愣了一下,回道:“墓主尸体已经腐烂成一具骨架,没有放进博物馆的价值,我们认为应该让他入土为安……”说着,还指了指一个方向,“到时就葬在虞山那边,正好和这边的博物馆隔谷相望,可以开辟成一条大道上岔路岔开的两个旅游点。”


  韩云溪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开心。


  “这不好吧?人家墓里的东西都给扒干净了,还能睡得安心吗?”方琴川疑惑地问,又补上一句,“而且我听说这儿闹鬼,是不是真的啊?”


  这话挺冒失的,那个学生已经有点生气的样子了,方琴川还犹不自知。


  韩云溪尽管也觉得莫名的不太开心,但这种事不是他们管得着的,刚想提醒方琴川,刘老师就说话了。


  意外的是刘老师并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小方看来像是个喜欢鬼故事的人,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常讲入土为安,是因为只有入了土,才是对先人的一种尊重,我们不找个适合的地方给他修个墓,难道要把他留在这儿经常给游客瞻观吗?那才是真正的不敬。而且传说的鬼啊,其实没那么可怕。就算你觉得这千多年来墓主一直没升天,闹鬼了,它也不会真的像小说里写的、电影里演的那样除了没有形体外,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其实它们连思考都做不到,最多也就是一段生前意识的残留,一般没有什么自主思考能力,是不用害怕的。”


  这刘老师估计也是在这方面浸淫多年,说起传说中的鬼来头头是道,连特性都摸得那么清楚。


  韩云溪在心里默默给他戳上高人的印章,就想看点别的。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一瞥,忽然看到门边有个奇怪的阴影。韩云溪愣了一下,下意识定睛一看,门边什么都没有,又觉得是自己眼花。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这个房间里的灯都是选用的比较暗的,光线不强烈,所以眼花不无可能。


  韩云溪也没有在意,走到旁边的简易摆放架旁,这边放的都是些较琐碎的私人东西,大抵都是墓主贴身或极喜爱的。有紫檀木的佛珠串,珠子是散的,串绳已经腐烂殆尽,只剩下打结的一小段,绳子发黑,韩云溪好不容易才看出它本色应该是辟邪的正红色。


  佛珠串旁边是两个半圆拢成一个圆柱模样的玉扣,应该是墓主扎头发用的。韩云溪盯着那个玉扣看了片刻,又去看下一个。接下来的都没什么特别,直到他看到一个项圈。那是个因氧化发黑的白银项圈,拢圆的一圈,其中一段上由两根松散的发黑绳段缠了一根短些的白银弧棍。


  “这个项圈是出土品中比较特别的一样,从这根小弧棍的长度可以看出,这里的绳段原来应该有四根,缠了四个点。这种设计风格,我们推测是苗族的东西,不是中原的。”


  “不是墓主的?”


  “只能说不像是墓主惯用之物。实际上这个项圈是和焚寂剑一起,放在墓主的墓中的。它的来历也很扑朔迷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是墓主老婆的,墓主比他老婆先死,就带了项圈下去了。”方琴川插嘴道。


  “应该也不是墓主妻子的,他妻子就是琴川人士,祖上十八代都跟苗族没关系。墓主也没有妾室,所以我们也猜不出这个项圈的来历。”主讲的学生一本正经地泼他冷水。


  韩云溪多看了那个项圈两眼,突然扫到一旁的一把伞。


  和前面那些腐烂得差不多的东西不同,这把伞历经千多年,居然看着还挺好,没有烂得连骨架都不剩。就着昏暗的灯光,韩云溪看出这把伞是青色的。


  “这把伞简直是一个奇迹啊。”刘老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韩云溪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很奇特,能不能……打开看看。”韩云溪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看看。有一种冲动,驱使他想要看一看这把伞。


  出乎意料的是,刘老师看看他,竟然点头同意了。“你要是想看其他的,我就没办法了。这伞嘛,倒是没什么问题,它结实得简直不像千把年前的文物。”


  说着,刘老师就小心翼翼地拿起伞,把它撑了起来。


  是一把青面绘莲纹的油纸伞。色泽莹润,色调清爽。就这么在刘老师的手中静默地舒展开,一如它承载过的那些喑暗岁月中的细雨绵连。


  而这是韩云溪第二次看到这把伞。


  


  


  章三


  


  韩云溪第三次看到那把伞,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这一个月他对方琴川稍稍改观,也没那么烦他了,这天就是没那么烦他以后,他俩难得地交流了一下对江南美食的看法,方琴川就是江南人,当场就拍着胸说要亲自下厨倒腾一桌菜来让韩云溪尝尝。


  韩云溪对方琴川的手艺不是很相信,因而无可无不可,不过不想过早打击他,还是陪他去超市买菜。这天天色不是很好,天一直是灰蒙蒙的阴,浓云密布,笼住了整个常熟。韩云溪不是容易被天气左右的人,但这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沉痛,那些笼罩不散的乌云就像压在他心上一样,让他难受。


  从超市买完菜出来,外面就下起了哗啦啦的大雨,韩云溪摸出手机看天气预报,只有一个字:晴。


  两个人都没带伞,只好买了两把,大包小包往公寓提。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走回去最快,他们就没有考虑其他交通工具。走到人流较少的一条人行道上时,韩云溪就看到了那把伞。


  和伞下的那个人。


  还是那身青色的衣裳,现在隔得近,仔细一看似乎是件小马甲,他身上那条韩云溪原以为是衣服的一部分的棕色带子原来是个斜肩小布包。这次那个人在动。他小跑着抬高了伞,把它往自己的右面倾斜过去,雨水打在他自己的肩上似乎也毫不在乎。韩云溪顺着看向他的右面,那伞下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什么也没有。


  然后那把伞和那个人,就像他突兀地出现时一样,在韩云溪眼前突兀地消失不见了。前后大概只有三秒。


  韩云溪怔了怔,有点怀疑是自己眼花。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右手侧的方琴川,看到他一脸惨白。


  “……你也看到了?”韩云溪问道。


  “啊?什、什么?!”好片刻方琴川才像忽然醒过来一样,反问道。


  “你也看到刚才那把伞和那个人了?”韩云溪难得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


  “你你你也能看到?!”方琴川似乎受到了比刚才更可怕的惊吓,整个人都要歪了,伞也歪了,韩云溪上前一步握住伞柄,才没让方琴川整个变成落汤鸡。


  “回去再说吧。”韩云溪看看方琴川的脸色,不明白只是看到阿飘而已,又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怎么会反应这么失常。……难道是胆子太小?看起来不像啊。前几天他听鬼故事还听得津津有味的,也没见怕到哪里去。


  


  方琴川已经被吓成那样,路上话都几乎没了,说好的晚饭也别指望他做了。韩云溪一到家就叫了外卖,又给方琴川泡了热茶,也不催,等着他自己说。方琴川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苍白的脸慢慢被热气熏得红润起来,才开口了。


  “其实……从那天看完焚寂剑回来,我就开始断断续续做梦了。”方琴川的声音意外地稳,甚至还带一股隐隐的解脱的轻松。“一开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梦,只记得梦里老是看到两个人在一起……从上周开始,梦越来越清晰,我渐渐意识到梦里一个是自己,另一个人……那个人,我觉得就是百里屠苏吧。我有时候觉得……觉得我可能就是那个墓主方兰生。”


  “……”韩云溪认为自己应该建议方琴川去看看心理医生,不过此时此刻,他却说不出话来。


  说这种话方琴川估摸也不太自在,觑了韩云溪一眼,哭丧着脸说道:“你不信吗,其实我也不想那么觉得……”


  韩云溪不想违心说他信,只好岔开话题:“继续。”


  方琴川也不想继续在韩云溪信不信这个问题上纠缠,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今天之前,我本来还能安慰自己只是在做像连续剧一样自己会往前走的梦,甚至可能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梦到自己和传说中的百里屠苏一起冒险,但是……但是刚才我居然看到他们两个了……”


  方琴川的脸色唰一下又白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能在大街上看到他们俩,那肯定说明我根本不是方兰生啊,但是为什么我会一直梦到他们……是不是我被、被缠住了?”


  “等等,”韩云溪做了个打断的手势,“两个?”


  “是啊,”方琴川疑惑地看着韩云溪,“怎么了?”


  “我只看到一个。”韩云溪忽然觉得整个肩膀都阴渗渗地冷,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背后什么都没有。


  方琴川脸色更白,“你只看到一个?”


  韩云溪已经意识到这事不太寻常,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看到的是个穿青色衣服,斜跨布包的人,还有一把伞。……就是我那天请刘老师打开来看的那把。”


  “还有一个啊,那个穿青色衣服的这样跑着撑伞的时候,站在伞下走的那个人。就在大概这个位置,可能是因为他穿黑色衣服,所以你没看到吧?”方琴川为了形象地表达,还站起来示范了一下那个青色衣服的动作,做完把那个他口中的黑衣人的位置指给韩云溪看。末了说,“不会是因为天太黑你没注意吧?”


  “不会,我因为好奇,专门看了看伞下那个位置。”韩云溪认为这肯定不可能,要是真有个穿黑衣服的,他都特意看了一下,还能看不到?又不是特别黑的环境。


  “……那你怎么会看不到?”方琴川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道。”这事显然也已经超出了韩云溪的理解范围。他从事这个行业,虽然不是很信,架不住身边信的比不信的人多,所以他不觉得偶尔一次两次的,看到灵魂有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也没做坏事,是不怕这些的。但是如果在同一个时间里方琴川能看到两个人,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这就很奇怪了。如果说是他阳气太旺所以看不到也是行不通的,如果他阳气太旺,压根就一个也不可能看到。而那两个人同时出现,磁场应该是差不多的,所以他能看到一个,没理由看不到第二个。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最后是外卖的响铃声打破了一室寂静。韩云溪心不在焉地吃着,见方琴川也耸拉着脑袋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觉得他这个状态这么下去也不好。想了想说道:“吃完把你的电脑抱过来,我们查一下这件事。”


  “……怎么查?”


  “他们出现肯定有什么原因。你把你最近看到的一些关于百里屠苏和方兰生的资料整理出来,你跟刘老师不是挺聊得来?也多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没对外界公开的细节。我去查一下灵魂这方面的资料,看看有没有和我们俩这种情况相像的事例。”


  


  


  章四


  


  趁着方琴川回自己房间拿本子,韩云溪给他一位叫何有年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那位是专业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的。他们搞建筑的,就算自己不信,也要注意一下风水之类的问题,如果在设计期就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风水问题,就得咨询专业人士了。这个何有年是前年的时候,和韩云溪认识的,虽然管他叫师傅,但其实他年纪不是很大,也就二十五岁左右,关键是说话直白,通俗易懂,还有些真本事。不像韩云溪想象中的那些江湖术士,张口就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最后还没能成功解决什么事。当时他解决了一件比较匪夷所思的事,也算和韩云溪有点交情,所以韩云溪第一反应是查原因,第二反应就想到了他。


  其实查原因这也是何有年当初告诉他的,何有年说这世上的鬼出现总有原因,只要知道了原因,也就找到根治的办法了。


  把事情简单地跟何有年讲了一遍,韩云溪问道:“这种情况,你见过吗?”


  那边沉吟了一会说:“我没见过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如果一个现象能被两个人同时看到,是不可能两个人看到的情形不一样的,就好比两个人看电影一样,电影屏幕折射出的光是每个人的眼睛都能接收到的。你那情况就好像从你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有一块屏幕被挡住了,没法传递到你眼睛里一样……但是你又说你前面没什么遮挡物,所以我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恐怕还是得亲自去看一看。……这样吧,我这两天过去一趟,那个墓我这段时间也有关注,风水挺好,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出现了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不用太担心,那墓没什么凶煞气,墓主不是还修佛吗?就算他成了千年的老鬼,我估摸也不是啥害人鬼,你让你那朋友不要太紧张,没事的。”


  “恩,好,多谢了。”


  “谢什么,其实说实话吧,我对那个墓也感兴趣得很,巴不得有个借口去看一看呢。”


  韩云溪应了一声,然后就道别挂了电话。回房间把电脑搬到客厅里,一边查找这方面的讯息,一边等方琴川过来。过了一会儿方琴川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打着电话进来。韩云溪就听他嗯嗯啊啊地和电话那头的刘老师交流了一会儿,才恭敬地和人老师挂了电话。


  一挂电话他就一屁股做到韩云溪旁边那张椅子上,神神秘秘地说:“你猜刘老师跟我说了什么?”


  “什么?”韩云溪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句。


  “他说其实他们内部有个猜测,但是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什么猜测?”


  “他们猜测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可能认识。甚至于方兰生墓中的一些陪葬品都有可能是百里屠苏的,就那几个像少数民族陪葬品的东西,那个项圈,你还记得不?不是有个说法,说百里屠苏是南疆人吗?刘老师他们那边猜测那可能和百里屠苏有什么关系,但是这种猜测不充分。不过我们就不用像他们考古那样顾虑那么多了,我看到的那两个人肯定就是百里屠苏和方兰生,他们肯定认识!还打一把伞,关系也不错……”


  韩云溪对刘老师的说法稍感意外,却也点点头:“项圈我记得。……但是如果他们两个认识,为什么百里屠苏的传记里没有提到过他?”


  “我猜,大概,可能是写书的人也对百里屠苏不了解,所以写漏了吧……?”


  方琴川也不太明白,疑惑地挠了挠头。这个话题也就没能继续讨论下去。韩云溪在网上找了两天的资料,也没找到什么有用信息,只好作罢,等着专业人士来。


  何有年速度很快,第三天就到了,他先见了韩云溪,表示老兄你身上没任何问题啊。又见了方琴川,围着他转了两圈,说,他看起来确实印堂发黑,缠绕在他身上的气息也有点奇怪,不太像是一般的魂魄阴气。反而像是某种更为霸道的气息。当场从包里摸了点香灰兑了点符水让方琴川喝了,等他喝完说没事了,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


  弄完了何有年又摸了两把没胡子的下巴,轻咳一声说:“根源咱们还得弄清楚,带我去墓地里走一遭吧。”——这厮这么积极地跑来,估计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韩云溪事先已经跟刘老师打过招呼,就带着何有年去了。其实考古队这段时间也不太安生,闹鬼的传言私底下早就有,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真的看到了。刘老师也早有想法请个师傅来看看,如今何有年来了,倒是正好省了他一些事。何有年在陈列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把伞面前。他说:“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把伞上。”


  在征得刘老师同意后,何有年拿起了那把伞,掂了掂,然后对众人道:“这把伞上像是附了一个魂魄。”


  方琴川瞪大了眼,问道:“是墓主方兰生的?”


  “还不清楚,我需要问问它。”何有年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一边低声念着什么,一边把符拍到了那把伞上。


  韩云溪几人都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也没人说话,就看着一动不动的何有年闭着眼,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有年才叹息一声,放下了那把伞。回身对众人说道:“它不是墓主方兰生的魂魄残留。……是焚寂的主人,百里屠苏的魂魄残留。”


  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外。闹鬼的说法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听到过,甚至方琴川和韩云溪还亲眼见过,但大部分时候,大部分人见到的都是一个青衣书生形象,大部分人都默认了那是这个墓主的生前形象,而百里屠苏,在座的相对也都比较了解了,那个人生前应该是典型的少侠形象,据说最喜欢穿的还是黑衣服,怎么也对不上号啊。


  就有人问了,“我们听说常出现的是个青衣书生啊,那是不是墓主也在?”


  何有年却摇摇头,说:“这里只有百里屠苏的魂魄,没有其他的了。墓主方兰生的魂魄应该早就投胎去了。你们看到的那个青衣书生,应该也是百里屠苏的魂魄所化,有时候魂魄会在特定环境下重复一些生前的片段,因此就有可能让你们看到动图,比如方琴川看到的雨中打伞,但有的时候,环境不太好的话,魂魄的能量受到限制,它所重复的片段可能就会显得机械和卡壳,比如韩云溪你在太阳下看到的一动不动的青衣书生形象,就很有可能是什么原因让这个魂魄非常想在那时候重复生前片段,但因为太阳太烈,才导致的卡壳现象,就让你看到了不动的样子。这个魂魄本身肯定是属于百里屠苏的,它自己已经回答了我。”


  有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了片刻,方琴川隐隐约约听到几句:“那我那天见到的,会不会就是百里屠苏形象时的样子……好帅……”


  ——方琴川倒是见过那黑衣少侠的形象许多次,所以他倒没有其他人那么意外,只是问道:“那百里屠苏果然是认识方兰生了?”


  何有年点点头,继续道:“从我得到的信息看,是这样没错。就是这里面有个不太寻常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般来说,人如果死了会去投胎,而那些没有投胎的鬼,即使残留的只有生前一部分意念,魂魄本身也是完整的,我们的职业工作,就是送它们去投胎。但这个百里屠苏的魂魄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是有一部分已经投胎去了,还剩下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没能和主魂魄呆在一块,却来到了这里……这留下的一部分不是魂魄主体,它自身也不具备投胎的能力,所以我恐怕没有能力再送它去投胎了。”


  “是跟着焚寂来的?”方琴川问道。


  何有年这时投给方琴川一个少年呀你图样图森破的眼神,沉痛地说:“不是,他是为了墓主方兰生才停留在这里的……这个百里屠苏,他居然是个基佬啊……”说着,何有年还露出了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这话一出,就有人啊了一声,不过也没人去注意别人就是了,因为听到的人多少都有些震惊。就连韩云溪也不能例外。


  在何有年的叙述中,韩云溪等人对事情的始末稍稍有了点了解,这把伞上的魂魄是残缺的,就来自那个叫百里屠苏的英年早逝的少年。少年死后,魂魄一直留在某个地方,没有入地府,也没有消散于天地之间,只是已经变得支离破碎,连它自己都弄不清有多少个自己了。它在那个黑暗的地方呆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突然被人放了出来……出去后它和主魂魄的联系松散,心中又有执念,就离开那里,一路凭着感觉飘荡,最后终于来到了琴川。


  没人知道当年百里屠苏活着时到底和方兰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能让他的魂魄的一部分,在许多许多年后重获自由时,脱离了对主魂的依凭,跋山涉水来到方兰生的家乡。——他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墓主方兰生死后许多年,有一道残缺的魂魄曾经来到这里,寻找故人。它绕着琴川转了很久,穿墙过户,入地上天,来回搜寻,一直也没能找到自己想要寻找的人。


  尽管最后它在一座墓地里找到了熟悉的故人气息,可他寻找的那个人也早已投胎去了,它围着那个墓室转了一圈,发现了一把气息十分熟悉的伞,那把伞它还记得,自己生前和那个人一起打过,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之中……因此它停留在了那把伞中,修复了已经被时间侵蚀的伞面,就此停驻了下来,一呆就是千年。


  直到这座墓被打开,直到它重见天日……


  至于方琴川做噩梦的原因,何有年也没问清楚,因为百里屠苏的魂魄它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去骚扰方琴川。何有年想了片刻说,大概是因为同样姓方,触动了它吧……


  而韩云溪看不到那个黑衣影像的原因,也没有最终的定论。最后只能归结于某种他们还不清楚的自然现象了。


  何有年不能再从那段残缺的魂魄身上获取更多的信息,因为那只是一个残缺的魂魄罢了,它所拥有的,大概只有一部分执念和少量的记忆罢了,除了反复传递自己所携带的那一块执念和记忆外,不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尽管如此,这也令在场的一些人改变了一些想法。考古队最后决定不展出那把伞,而是把它和墓主一起重新下葬。


  听了这个决定,韩云溪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了一些,甚至连一直以来对这个项目隐隐的抵触情绪,似乎也消散了。只是他自己大概没有发现到。


  这件事其实给韩云溪也有较大的触动,他最后出的博物馆的设计稿,是一把倾盖斜放的伞。那把伞朝向陵园的方向,就那么静静地打开着,自它被建成以后,再也没有合上过。


  


  博物馆开馆那天,韩云溪和方琴川一起去参观的,他们在主墓室的陈列室中,看到了一则关于一把伞的传说故事。那个故事讲,传说少侠百里屠苏和墓主方兰生少年相识,结伴而游,还一起打过伞,而那把伞,还随着墓主下葬了……


  史学界对此争论不休,网络上也对此争论不休,每个人都有一个他们心中的故事和真相,但那已经和韩云溪、方琴川没什么关系了。参观完,他们又一起吃了晚饭。方琴川亲自操刀下的厨。


  


  ——完——



花相似,人不同

虐得说不出话来

芜枋:

本着一萌一虐两相宜的原则,这次就搬篇~的旧文吧。


网络版人不同写在彼岸浮灯DLC时期,设定和现有第二结局不太一样。实体版的人不同倒是写在桃花幻梦出来之后,不过考虑到那是惜福福利,就不放在网上了。


自己重看一遍,发现我的非架空同人有些梗似乎是一脉相承互相关联的233




  《花相似》 




  这年的花灯还是和往年一样热闹,有许多人临了河、或倚着阁楼看着,俱是三三两两扎堆,或三五成群地结伴赏玩——在这样热闹的日子,自然是要有人陪着才会开心的。那些独自看花灯放花灯的,便愈发显得形单影只萧瑟寂寥起来。还有一些分明是萧瑟寂寥极了,却偏生要跑到最最热闹人多的地方扎堆笑闹,好显得自己也融进了人群里,融进了节日里。


  方兰生自然不是上述这两类人中的一类。他是第三类,他是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几经辗转,还是有人伴着的那一类。


  这话看着好像是他挺有福气,归根到底除了当事人谁也说不准,年纪不到而立身边的人就已经换了两三拨,到底该算身边总有那么些人伴着是有福了,还是他宁愿身边的那拨人从来也不曾变过。


  这些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妄下定论,谁也说不清。


  然他自己萧瑟寂寥倒是不会的,强撑笑言也是不曾的,微笑着大笑着苦笑着,也就到了如今这个年纪。


  这个年纪的方兰生正是风华正茂时,二十以上三十以下,将将在正中间处,家财万贯兴许称不上,家财数千贯是绰绰有余的,又有娇妻幼女家庭美满,那是能羡煞一干人的。就像此刻,方兰生正和方沁一道,站在堤岸边一处通向河面的石板梯上,蹲下身将花灯推进琴川河里。方沁早已在另一处放完自己手里的那三盏花灯,兴许是没过瘾,那双亮晶晶的眼便一直盯着方兰生手上的两盏了,待她看到方兰生将第二盏花灯也推进河里,终于耐不住好奇问道:“爹爹,为什么沁儿和娘都是放三盏花花灯,爹爹却要放五盏呢?后面两盏还要专程跑到这里放?”


  方兰生微微一笑,摸摸方沁的头回答,“这第一盏是为你二姑姑放的,至于第二盏……爹年少时有个朋友……这第二盏花灯是为他放的。”方兰生说到这,又是一笑,“还问爹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放,自然是因为……这儿兴许能将思念送得更远一些。”说到这,方兰生转头去看这条星里火影延绵开去的河流,乍一看竟有点像幽都的魂河……若是这些花灯真能将思念送到那条魂河里,他思念的那两个人也不知看不看得到……应是看不到的吧,二姐魂魄已然耗尽,而百里屠苏……


  他的魂魄还在玉横内,应也是看不到的。


  “爹爹,这些花花灯排在一起看好像串了绳子拉得好长好长的烛火哦。”方沁拉拉方兰生的衣袍,为自己的发现高兴不已。


  方兰生笑开,将方沁抱起来,把她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看更远处的花灯,说道:“傻丫头,你再看看,分明更像会发光的绸缎。”


  方沁歪着脑袋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撅了嘴说,“沁儿才不傻,是爹傻才对,哪有绸锻这样子发光的,分明就是串了绳子的烛火!”


  “好好好,是烛火。”方兰生放柔了音哄女儿,却恍惚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仿佛许久许久之前,也曾有人这般哄过他一样。


  “爹爹!”方沁忽然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搂紧了方兰生的脖子,“爹爹,你的这两盏花花灯都有七个花瓣耶,沁儿也要放七个花瓣的花花灯……刚刚沁儿放的花花灯都只有六个花瓣呢!”


  方兰生扭头点点她的小鼻子,“这七个花瓣的花灯,沁儿现在可还不能放。”


  “……为什么?……爹爹可以,沁儿却不可以?”方沁将脸鼓成一个大包子,不甚满意地问。


  “因为啊,七个花瓣的花灯是要把思念送给那些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的。沁儿身边又没有什么人离开,自然是不能放的。”


  方沁扭了扭小身子,忽又亮着大眼笑道:“爹爹,爷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那么久,沁儿想爷爷了,沁儿要给爷爷放盏花花灯,好告诉他沁儿想他了,让他早点回来看沁儿!”


  “这可不行,爷爷不过是远行,又不是回不来了,你若真给他放了七瓣的,岂不是咒他永远别回来了?”方兰生说完,自己又是一怔,这话也是极熟悉的。


  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了,那时的方兰生也不懂七瓣花灯和其余那些六瓣八瓣九十来瓣的花灯有什么区别,他和二姐还有欧阳少恭站在河边看花灯,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要自己放一个才有意思,便将自己折腾了许久才做好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灯偷偷拿出来——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但凡拿到手上的东西都喜欢把它拆了重新组装一遍,还喜欢琢磨着自己做,所以这琴川最有名的花灯,自是也经过方兰生的手,受过他的摧残的——想要把它推到河里。却被眼尖的方如沁看到,拦了他的花灯就是不让他放,被他一连串的“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不能放莫非二姐嫌弃我做得太差么做得再差也是花灯啊今年的虽差些可我以后年年做绝对能做得和集市里卖的那些花灯一样了”缠得烦了,才搂着他道:“傻猴儿,这种七瓣花灯是只有那些有亲人朋友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才能放的,他们放这些花灯是为了表达思念,希望远方的故人能收到这份思念,我们又没有亲人去那么那么远的地方,你若想放花灯,二姐去给你买些六瓣八瓣的花灯便是。”


  方兰生到底是偏爱自己亲手做的花灯,犹不甘心,转了转眼珠道:“大姐去了好远的地方,我好想念她,就让我给她放一个嘛!”


  他这话一说完,连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欧阳少恭也忍俊不禁,“傻小兰,这种七瓣的花灯是要漂给那些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的,你若执意要放,岂不是在咒你大姐永远回不来?”


  方兰生听了连忙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又猛摇了两下头,好似这样就能让方才说的话收回来似的。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心安,方才无限惋惜地说,“看来这种花灯还是一辈子都不要放才好……可惜了,明明河上那些七瓣的也瞧着这么美,它们凑到一起,整条河都变得好像是会发光的绸缎一样……”


  欧阳少恭摇摇头,纠正道:“可惜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不用放这类花灯的局外人的观感,若是那些放花灯的人,必是满心希冀与企盼的,这花灯,正如一种希望。”


  那个时候的方兰生是听不懂的。等到了自己也做了那个有资格放七瓣花灯的人了,才将那句话里的意思品味得通透彻底。讽刺的是——告诉他这句话的人,竟是那个让他拥有了放这种花灯资格的欧阳少恭。


  方兰生有些微微失神。想起欧阳少恭,自然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些相关的旁的人,旁的事。小的时候,他总是和二姐、少恭一起看花灯,等稍长大了些,欧阳少恭去了青玉坛,和他一起看花灯的就成了二姐和二姐夫,再大些——再大些,就到了他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那年放过三次花灯。两次七瓣的,一次六瓣的。一次在二姐死后,一次在百里屠苏死前,一次在百里屠苏死后。均不是在花灯节上。


  那年百里屠苏拢共陪他看了两次花灯。


  第一次是从青玉坛逃出来那天,方兰生趁着别人都回房了,一个人离开江都飞回了琴川,本是想回去告知二姐夫这个消息,临到他跟前,瞧着他面容憔悴眼底也染了重重的青影,瞧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方信好好注意着看自己回来没,或者有自己递来的书信没。


  他听到管家在一旁苦劝道:“二姑爷,您已经好多天没好好睡过了,听方福一句话,今天晚上您就安心地睡一觉,等明儿起来,说不准少爷的消息就到了。”


  “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二姐夫皱着眉来回踱了几次,见方福一副死谏的样子,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去睡就是了。”


  方兰生掩在树后瞧着,那只报信的脚却怎么也挪不过去。他见二姐夫进了屋里去,又等了一阵,直到里屋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了,方才走到管家面前,把二姐的死讯告诉了福叔。终究没有直接告诉二姐夫的勇气,仿佛自己是辜负了他的信任一般。


  方兰生又跟管家要了些做花灯的材料,自己带着材料走到琴川河边上。他凭着记忆把纸折成花瓣的形状,七张纸,七个花瓣,再折一个充当花托的底座,最后把花瓣粘在底座上,就是一盏花灯的外形了。方兰生瞧着这盏孤零零的花灯,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不觉悲从中来……今天早晨还自认比百里屠苏那块木头幸福了不止一星半点,有二姐,有少恭,有家人……谁料得到,不过一个下午的光景,他就成了这样的孤家寡人,连放花灯,也只有他一个了……身边没有旁的人。


  方兰生低头点了蜡烛,正要把花灯推到河里时,忽觉背后不对,像被什么人盯着似的。


  他扭头一看,发现居然是百里屠苏。百里屠苏猝不及防地站着,好像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一样,竟有些无措。


  “……你怎么会在这?”


  “……”百里屠苏屠苏过了一会才答,“……我们担心你。”


  方兰生黯了黯神色,扭回头去摆弄自己手里的花灯。这样的解释并没有让方兰生心里好受多少,但他也没那个心思去追根究底——比如他是不是一路跟踪自己,再比如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入了夜出门的——这些往日总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事情现在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没那个力气去追究。


  方兰生将花灯推到河里的当口,百里屠苏已经走到他身边。方兰生站起来,目光一直随着那盏孤零零的花灯漂啊漂,一直漂到河心处。忽然开口说道,“花灯是有两种的,木头脸。”


  “……何解?”


  “一种是为还活着的人放的,一种是为已经死去的人放的。为活人祈福,希望那个人身体安康、生活幸福安乐的花灯有六朵花瓣,也可以做成八朵、九朵之类的……听说这些可以一直漂到天河里,将企盼传达给上天……而这种七瓣的,据说可以顺着河水一直漂到阴间的忘川里,向那里的亲人朋友传达思念……可是二姐……照欧阳少恭的话说,二姐是连魂河都去不了了……你说,她还能收到我的花灯吗?”


  “……”百里屠苏在他身侧静立片刻,方才小心且迟疑地、抬起左手覆在方兰生肩膀上,见他没有抗拒的意思,才稍放了心,多加了点力气,又走近了半步,劝慰道:“不论收不收得到,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有个念想……”方兰生喃喃念了一句,扭头想和百里屠苏说句什么,没料到他们两个已离得太近了,话还未说出来,整张脸已经扎到了百里屠苏衣襟上。


  方兰生一愣。待方兰生回过神来,他已经顺势扎得更深了,面前的布料也已经一片潮湿。百里屠苏那只在他肩膀上的手已然改覆为握,另一只过腰揽住了。


  方兰生也不推拒,无声地流了会泪,方哽咽着说,“……二姐跟我说过,看花灯至少要两个人一起看才不会那么难过……果真作不得假的…………多谢……”


  “……”百里屠苏想收了手臂揽得更紧些,想说若蒙不弃,你可愿与我相依为命。从此餐风露宿闯江湖也好,田野相间赋农也罢,再无分离忧绪。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在方兰生头顶的空气里描摹几遍,到底没有让那句话变成声音。


  心里总有另一个声音冷静克持地告诉他:多说一句便是错。




  百里屠苏拍了拍方兰生的背,“天亮之前赶回去罢。”




  方兰生在那一年里第二次放花灯是从魂河被冲到白帝城的那天。


  百里屠苏夜里醒了,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趴在自己床前睡着的方兰生,然后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奈何他一动,方兰生就被惊醒,等他看清百里屠苏已经坐起,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木头脸你醒了!”


  百里屠苏顺着这话头又多看了方兰生一会儿,忽道:“可否教我折个花灯?”见方兰生又露出茫然呆傻的模样,便又加了一句,“不要七瓣的,六瓣八瓣皆可。”


  “六瓣八瓣的?你这是要给谁祈福?晴雪吗?……”方兰生边说边有些不自然地点头,“是要为她祈个福,万一欧阳少恭信口雌黄说话不算话,晴雪她就有危险了……”


  欧阳少恭虽太过偏执,却也不是不守信之人,他说五日,那便是五日……百里屠苏翻脚坐到床沿,并不接话。


  方兰生自己念了一会见百里屠苏没反应也觉无趣,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拿话去挤兑他,便越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见人了。他懊恼地在包里摸索一阵,把上回在琴川用剩的那些纸啊浆糊啊全拿出来,咳了一声说,“……你过来,我教你。”


  百里屠苏已然套好衣服踱过来,拨了拨灯芯,将灯拨得更亮一些,就看到方兰生的脸在澄黄的灯光下染出了些辉明感。他将眉眼垂下,专注于方兰生放缓了速度翻动的双手。


  “对了,你要六瓣的还是八瓣的?”


  “有区别?”


  “当然了,六瓣的暗合六六大顺之意,多祝人此后一生安康顺遂幸福美满,八瓣的多是求财运,常祈求一生衣食无忧财源滚滚。”


  “要六瓣的。”


  方兰生便仔细教了他。百里屠苏是个有悟性的,这种悟性不仅体现在剑术上,还体现在他的手工艺品上。方兰生只示范了头两个花瓣,他就会自己折了,折得很好看是称不上的,倒也似模似样勉强能看。


  方兰生见他安静地折了一会儿,也拾起剩下的纸为自己做示范的那盏花灯继续折起花瓣来。等到他们两个折腾完已是后半夜,见百里屠苏抱了灯出门,方兰生也抱着自己那盏追出去,边追边撇了嘴嘀咕:“本少爷果然太好心虽然你是为晴雪祈福的本少爷还巴巴的要给你也做一个好让你们俩凑成对……”


  前面一直稳步走着的百里屠苏忽然顿了一下,将他的话听完又继续头也不回的往前迈去。


  方兰生道百里屠苏是病急乱投医为风晴雪祈福,百里屠苏以为方兰生当真那样多管闲事误打误着——他本来,已做了解封的决定,惦上琴川的花灯也不过是存了个念想,心知多半是没用的,也还是犯傻似的做了。也算是自己尽了一二分心力——盼他方兰生此后可以一生美满幸福。


  那两个花灯一起离开岸边,被推到水流中去,因离岸时本就靠在一起,遇上的水流都差不相离,便一直紧挨了缓缓的漂向夜色笼罩的地方去。


  百里屠苏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何也要做一个。”


  方兰生怔了怔,挠了头答非所问地说:“花灯总要两个人看才好。”


  “……你是为我祈福?”


  方兰生苍白的脸在月色下微红了红,答道:“因为、因为你给晴雪祈福了啊……自然也要为你自己求一个,这样你和晴雪两个人都活得长长久久,才好嘛。”说完他舔了舔牙齿,总觉这话说得嘴巴里的味道怪怪的,说不出的难受。


  百里屠苏垂了眼,“若我死了……你也会这般每年折个花灯赠我?”


  “你怎么会死?放心好好活着,我每年都折个花灯给你祈福就是。”


  “那便是应了。”百里屠苏淡淡地下了评语,隔了一会又道:“……我并非为晴雪祈福。”


  “埃?那是谁?”


  百里屠苏看着他,方兰生挠着头表达不解。


  直到百里屠苏那个脑袋盖下来,不偏不倚与他四唇相接时,方兰生愣了半晌才算会意。于是震惊的、微喜的、酸涩的,各种情绪浮将上来,兑到左胸腔那一处,一时竟比方才更难受些。


  然他总算明白,花灯的答案不用说出口了。


  相偎的花灯在河道里越漂越远,渐渐变成黑夜远方的两星光点。河岸边的两道身影亦渐渐嵌成一道,于朗风霁月中浅乱了衣摆发梢。




  第二日,百里屠苏便去解封了。分明许诺之时心里想的是六瓣花灯,谁想后来履行诺言时做的,全是七瓣的。


  头一回也想过兴许他真的还能复活,便做了六瓣的,将要放出的时候堪堪停住,思来想去还是搁了那个六瓣的,换成了七瓣的。


  怕那六瓣的他收不到。


  然而方兰生心里也是明白的,七瓣的未必就比六瓣的灵验,不过是心里能放宽些,存个念想罢了。


  他们都知道花灯其实是没用的。


  念想罢了。




  “爹爹,爹爹,那娘可以放七瓣的花花灯吗?”


  方兰生收回神,笑道:“你娘也不可以。”


  方沁瘪了瘪嘴,“好过分,只有爹爹一个人可以放……沁儿好想早点和爹爹一起放七瓣的花花灯哦。”


  方兰生哭笑不得,只得抱着她细细的说,“傻沁儿,不能放七瓣的花灯有什么不好,爹可羡慕你和娘不能放呢……不能放,就代表每一个你认识的人都还在身边,你不用去想念他们啊,傻孩子……”方兰生见方沁似懂非懂,便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真想放也成,给你二姑姑放一个吧。”说着把方沁放到了地上。


  方沁对了对手指说,“沁儿想放两个……也给爹爹的那个朋友放一个……”


  方兰生愣了一下,问,“那位叔叔你又不认识,怎么也想给他放一个了?”


  “因为……因为刚刚沁儿看爹爹好难过,沁儿想,让爹爹这么难过的朋友定是爹爹心里很重要的朋友……那也就是沁儿的叔叔,沁儿和爹爹一起将思念传达给那位叔叔,爹爹的难过兴许就能少一点点了……”


  方兰生摸摸方沁的脑袋,转头叫远远候着的方信去买了两个七瓣的花灯回来。方沁端着第一个花灯郑重地闭眼,将早已想好的思念之语一点点说出来,她自出生便未见过方如沁,自无多少感伤之语,便捡了平日里一些陈芝麻烂谷子她自己认为新鲜好玩的事儿一一与二姑姑说了。等到她把给方如沁的那个花灯推到河里,面对第二个花灯时,忽又犯了难,轻蹙了眉歪着脑袋问方兰生,“爹爹,这个叔叔沁儿要怎么叫呢?”


  方兰生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叫木头叔叔就可以了……”


  “木头叔叔?好奇怪的叫法……”


  “恩,就叫他木头叔叔……你给他放,也好,若是能把他气活了……”


  若是把他气活了,又能怎么样。


  到底已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自己断不能抛了妻女与他同去,他也不能就此负了风晴雪,那么所能做的、应当做的,也不过是在他与风晴雪成婚时,笑嘻嘻地讨一杯喜酒喝尽了。


  方兰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内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愁闷难捱,若是以前,怕是要难受得好些天都睡不安稳,想不痛快,日思夜念,生生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如今是不会了,人大了,总要比年少时眼界开阔些,任何事都能看开些,看淡些,再难扎到心底深处去。


  他想通这辙,转头见方沁已然不满地嘟了嘴,“沁儿给木头叔叔放花花灯,他应该高兴才是,怎会生气呢?木头叔叔定不像爹爹这般小气的。”


  方兰生刚呲了牙想反驳说你爹爹我几时小气了,又见方沁已经很是认真地捧着花灯闭了目,压低声音跟百里屠苏说着自以为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便也不说她了。


  “木头叔叔,我是沁儿,沁儿的爹爹是刚刚给您放花花灯的爹爹,沁儿央了爹爹让我也给您放一盏花花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沁儿想了想,还是偷偷跟您说点我爹爹平日里的糗事吧,爹爹他呀,这么大的人了还常常被奶娘和三姑姑教训,就拿上回来说吧,爹爹不给沁儿买糖糖吃,就被奶娘数落了好久……嘻嘻,沁儿偷偷跟您说,其实每回爹爹被训沁儿都要躲到一旁偷偷看,木头叔叔您不知道,爹爹垂头丧气那模样儿可好笑啦。唔……当然沁儿还是很喜欢爹爹的,若是除奶娘和三姑姑之外的人敢欺负爹爹,沁儿一定扑上去咬死他!……唔,爹爹可好了,会给沁儿和娘买好看的衣服,带沁儿到处玩儿,跟沁儿讲好多好多好玩的故事……虽然,经常不给沁儿买糖糖吃比较小气……恩,沁儿听说人在那边都比较冷,木头叔叔记得多穿几件衣裳,别着凉了……还有木头叔叔在那边也要开开心心的。”


  方兰生微笑着看她把那只花灯推到了河里,刚要说什么,就听背后响起声音,“兰生,起风了,加件披风吧。”方兰生回头一看,孙月言就在身后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手上抱了一件厚披风。


  “你穿得这么单薄,才应该先披上。”方兰生忙接过披风反披到孙月言身上。


  孙月言知他性格,只微微一笑,也不多推辞,然后握了方兰生的手道:“一起看花灯吧。”


  方兰生也是一笑,一手揽了她站到河边,一手抱起方沁,一家三口一起看那沿着河道逡逡浔浔往下的花灯。


花灯总要至少两个人看才不至于寂寞难过。而身边能陪他看花灯的人已然换成了孙月言。不是二姐,不是少恭,也不是木头脸了,是孙月言。


  这是个将要伴他一生的女子。


  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所幸以后,现下这个陪着自己的人,会一直陪他看到老,再也不会改变了。


  如此便好。一生平淡最是真。




完。


  


  


  《人不同》




  百里屠苏最后还是在无数人的殷切期盼下复活了。


  他已复活了一个月,先是和风晴雪回了趟天墉城聆听师尊教诲,又稀里糊涂接了执剑长老的位子,还更加莫名的被个叫做红玉的剑灵盯着瞧了半晌,叹了一句:“这样也好。”


  就连记忆中那个豆蔻年华浅笑晏晏的芙蕖师妹,瞧着都比自己大了,连性子也稳健了许多。——这是自然的。那么多年于百里屠苏而言是空白期,于他人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


  至此,百里屠苏便觉失忆果真是最最让人头疼的事了。


  而与他一般无二不曾因年岁变化而变化的,也就一个风晴雪了。就算他初醒时与风晴雪几乎不能算作认识,如今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感激,幸得还有一个风晴雪对过往如数家珍,能让自己时常问询。


  说起风晴雪,他与风晴雪下了昆仑后便开始往南走,不曾使了腾翔术飞过去,只如普通人家远行般一路走走停停,观赏沿途风貌,顺道接几个榜单行侠仗义。


  走着走着便养出了每到一家茶馆酒楼就坐下听听说书这个喜好。他失了最关键的那一年的记忆,便喜欢坐在茶馆里听那些说书人唾沫横飞地演绎那个当年的自己。百里屠苏是不知道那些被自己遗忘的事在这片大地上传播得这样广,这样被人喜爱并传诵着。许是因着近来他与风晴雪又接了榜单,在江湖上、百姓间又引起了些轰动,越往南走,到茶馆酒肆一坐,十有八九那说书的评的就是他和那帮人所做的事。


  百里屠苏爱听书,风晴雪道他也如自己一般希望他快些回忆起往事来,很是乐见其成。


  其实百里屠苏并非急着找回记忆,他只是觉得有趣。同样一件事自风晴雪口中讲出来是这个样子,自那些说书人口中讲出来又是那个样子,而这个城镇评书人所讲的故事,与那个城镇评书人描绘的,相去十万八千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甚至只要换个名字,恐怕连百里屠苏自己都听不出来那是讲的他。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掺到一起,听在百里屠苏耳里,竟觉比风晴雪告知他的,还要精彩上七八分。


  他权当故事听了,记忆却是丁点未曾恢复。若不是师尊师兄师妹全部一口咬定他曾经历过那些事,外头这些事还传得这样人尽皆知,百里屠苏定是要以为做下那些事的不是自己的。他老觉得不像是自个丢失了那段记忆,倒像是那段记忆从来也没在灵魂深处驻扎过。只是如今只怕深究也无用,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百里屠苏,这个世界上最经不起折腾的,就是所谓真相了。现在所有人都开心,连带自己因着有了个人陪伴也觉舒心不已,岂不是很好?


  所以真相究竟如何,往事究竟如何,他那段失掉的记忆究竟有多宝贵,百里屠苏其实并不在意。


  花那个功夫去探寻记忆,还不如要壶茶,在茶馆坐一个下午,听那些说书人演绎一个未必真实但绝对精彩的故事。


  他们一直走到了江南地界,自打进入江南,这里流传的故事版本又与西部那些有了大不同,最明显的,便是那一个队里的同伴,性格有,矛盾有,行侠仗义的那一条路让这几个人走得吵吵闹闹高潮迭出。与之前那些和和睦睦恭谦礼让谈花看鸟笑流年相比,自是更加吸引人些。


  想想也是,这世上人来人往一张张嘴开开合合下,便将那些本来芝麻绿豆大的事儿添油加醋传播开了,这其间免不了夸大其词者、妄下定论者并无事生非者,于是便越传越玄乎,越传越背离本来模样,但凡有一人偏颇了,出来的版本那又是另一番光景。百里屠苏心下了然,只低头边吃边听,权当又听了个不一样的故事。


  他伙伴里有个方兰生他是知道的,这方兰生他却是记得的,他醒来时的记忆是到被抢了焚寂的琴川花灯夜里才噶然而止,自是对那个聒噪吵闹惹人烦的小少爷记忆犹新。先前西面那些人的版本多的是描绘队里如何和谐友爱,说他和那方家公子一见如故再见交心于是携伴上路了。到了这江南地界,可就不是这说法了,那说书人头头是道说的是他和那方兰生是如何如何彼此两生厌,如何如何你看我不对付我见着你也烦,却硬是凑到了一起,于是你来我往你哼一声我撇一下嘴,那旅途精彩得堪比山猴子上房揭瓦爬树捣蛋。


  “当——”那说书人往桌面重重敲了一下扇骨,“你们猜,最后这方家的少爷是如何与那百里少侠和解的?”


  一群人屏息翘首而盼,说书人故意吊了两吊,缓缓啜了一口茶水方道:“是为了解救这天下苍生呐!——”


  百里屠苏听得有趣,不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微浅的笑,他心内也是觉得他与那个方兰生断不可能如之前所听的那些版本那样和睦的,这说书的虽讲得夸张了些,倒也算勉强与事实有一二分相像。


  ……想到这,百里屠苏心内不知为何又有点空落落起来,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他这个当事人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撇了头问风晴雪,“我与那个方兰生……当真如此水火不相容?”


  风晴雪笑着歪脑袋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没见过兰生给你好脸色瞧。他……做什么都是因为少恭的,与我们一起走是因为少恭,后来少恭做了那些坏事他继续与我们一起走好像也是为了给他二姐报仇……”


  百里屠苏面上淡淡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风晴雪又笑着说,“反正我们是要到琴川接阿翔的,到时就能见着兰生了,苏苏要是好奇自己再问问就是了……也许,也许你看到他就能想起来了……”


  百里屠苏听完这话便微蹙了眉,方兰生?就那聒噪得要命还烦人的性子……靠他?


  转念一想,厌烦也算是一种强烈的感情刺激,兴许风晴雪说得没错,便点点头,夹了一筷子一品豆腐,也不再去想方兰生。吃了一口又慢条斯理放下筷子,问风晴雪,“若我一辈子都想不起,你……?”


  风晴雪料不到他那样问,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复又答非所问地笑道:“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她见百里屠苏坐着没动,想了想又道:“这样也挺好的,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以前的忘了,我们还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百里屠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也就罢了,人活着不能老是回头巴巴地让那些记忆缚着,得往前看。


  他看了看分明很难过却还要强装坚强的风晴雪,便垂了眸没有说话。




  去琴川时是取道长江,过虞山珍珠滩和芳梅林,才到的。据风晴雪说这是他们一起闯荡江湖时的路线,她嘴上说着日后慢慢培养感情便好,心内到底是希望自己能想起来的。可百里屠苏就是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那便往前看不就好了?


  百里屠苏心内想着,没有说出来。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心里纵有千万念想,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直到见到了方兰生,百里屠苏那种真的好多年过去了的感觉又深刻了些。那个在他记忆中着一身青蓝书生装,背个斜肩书包的聒噪书生已长成了一个青年。头上的青布带换成了玉簪,常年穿不规整的衣裳如今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起来,除了腰间的那块玉和他那个矮矮的身高,都变得和记忆里不大一样了。


  百里屠苏心内闪过一丝轻小的难过。


  极微极小,像是羽毛轻沾了水面,轻轻一滑就滑过去了。


  微小到百里屠苏本人也没有察觉出来。好像那一丝难过,并不属于这个叫做百里屠苏的人。而是旁的魂魄。




  他站在方兰生面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兰生却是微微笑了,说道:“不记得了也好,这样你们正好重新开始。”这话正中百里屠苏心怀,他也是这般想的,既然他喜欢的人不曾变过,那过去的事,不记得了也就不记得了,只要以后的事不会忘了便好。


  继而又听方兰生道,“既然来了就再尝尝我的厨艺,哈哈哈,吃了我方兰生的菜保管你再也不想吃——咳,”方兰生忽然收了音,瞧了瞧满头问号的风晴雪,将百里屠苏拖到一侧略带同情地问,“你和晴雪,平时都谁做饭啊?”


  百里屠苏原本面无表情的那张脸霎时黑了,瞟了方兰生一眼闷闷答了一个字,“我。”


  方兰生的神情略略松下来,就像是放心了的那种放松,紧接着他非常哥俩好地拍了拍百里屠苏的肩说道:“辛苦了。”


  百里屠苏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躲开他。方兰生的手在半空里顿了一瞬,连脸也僵了半刻,而后却极不符合他吵吵闹闹性格的、一反常态地收了手,又若无其事地换上了笑容道,“我去准备晚饭,你和晴雪先和我家沁儿玩会儿。沁儿过来。”


  百里屠苏忽视心里一闪而过的怪异情绪,视线随他一转,转到了那个肉团团一样玉雪可爱的女孩儿身上。那女孩儿也不怕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甜甜软软地喊:“爹爹~晴雪姨姨~大哥哥~”


  方兰生纠正她,“叫木头叔叔。”


  小女孩儿没有立刻就叫,她先是歪着脑袋打量了百里屠苏一会儿,才问方兰生,“木头叔叔?他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吗?”


  “恩,回来了。”


  “哼,爹爹骗人!”


  “乖宝宝,爹爹怎么骗人了?”


  “爹爹跟沁儿说木头叔叔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爹爹骗沁儿……”


  “呃……这个……你木头叔叔是特殊情况,跟你说也说不清……”


  “哼,爹爹又看不起沁儿人小,沁儿以后再也不给木头叔叔放花花灯了。”


  他们父女俩你来我往,倒把百里屠苏这个正主丢到了一旁。


  好一会方沁终于决定不再搭理她爹,转而笑得甜甜软软地跟百里屠苏问好:“木头叔叔~”


  百里屠苏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心内对自己忽然变成叔叔级有一点点微弱的抗拒,对这个称呼本身十分的抗拒。




  接风席间自是一番推杯过盏欢声笑语,等到笑毕,不可避免的就谈到了百里屠苏失忆的问题。


  风晴雪忽道:“兰生,有件事想找你帮忙,我想……如果能去当年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遭,苏苏兴许就会想起来了,但是有些地方我和苏苏没有一起去过,所以我想……你能和苏苏一起去一趟不?”


  方兰生半天没做声,百里屠苏已经看出他未必会应承下来,心下还来不及纳罕,就听方兰生已经笑着说:“晴雪你怎么这么糊涂了,木头脸他既然活回来了,那么你们两个少说也还有千百年的时间在一起,那短短一年不到的光景,想不起来也就罢了。”说罢又是一顿,“陪他走一遭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以前那些……那些事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我瞧着他现在挺好……这样就很好了……又何必非要想起那些过往。”


  方兰生这话说得在理,风晴雪也不是听不明白话,只是这些年全靠将那时的记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才撑下去,如今人活了,记忆却没了。风晴雪即便想放下,说要放下,又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到底是牵肠挂肚惦念了那么多年的回忆。说要从头开始,真的要把以前那些都舍了从头开始,又哪是那么轻易就做得到的。


  有时她一想到百里屠苏竟对过往一概不知,对他们那些山盟海誓一概不记得,就觉心痛难耐,甚至她自己都快分不清那堆记忆和这个人相比,到底孰轻孰重了。


  方兰生给风晴雪倒了一杯桂花酿,抿了抿唇劝她:“往前看吧……有时候,想起来也未必是好的……”他见风晴雪故作坚强的点点头,一肚子打算狠劝的话又憋了回去,叹了口气给自己灌了一杯下肚,喃喃说了一句什么。百里屠苏听不到。




  最终方兰生也没有陪百里屠苏重走一遭过去的路。这一点上百里屠苏是赞同方兰生的。过去的毕竟是过去了,再回头,再去费劲心力把它想起来也没有意义。当然这一点不谋而合在琴川之行结束后被百里屠苏归纳为那个叫做方兰生的青年唯二的优点——另外一点是厨艺好。至于其他的评价,就不怎么好听了……那等话多吵闹的性子,始终不为百里屠苏所喜。




  接下来的两三年,百里屠苏和风晴雪走了许多地方,记忆虽没找回来,总算也培养出了些情感,百里屠苏心想,这辈子就这样做对闯南走北的眷侣也好。他这么想着,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空落落的。


  他和风晴雪成婚时请的人不多,就只有当年那几个据说和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再加个师傅师兄和芙蕖,还有些听到了风声不请自来的江湖上的朋友,这么些人挤在不大的桃花谷里,也算把这场婚事烘托得很是热闹。


  成婚那日因着这喜气洋洋的氛围,百里屠苏脸上仿佛也笼了些喜气。他挨个挨个的端着酒杯敬酒,临到方兰生时,倒被缠住了。方兰生他满脸笑嘻嘻地拉着自己非要多喝几杯。


  方兰生笑嘻嘻哥俩好地依旧揽了百里屠苏脖子,也不管他是否蹙了眉,心生了拒意,只笑着说:“木头脸,若你不懂得如何成为一个养家顾家煮饭烧菜疼老婆孩子十项全能的好男人,倒可以来问问我,本少爷定是倾囊相授不吝赐教的!”


  百里屠苏扬扬眉,淡淡回了一句:“学你整日被个奶娘追着打?”


  周围人都哈哈大笑,方兰生原本得意的面色登时有些不上不下,下一刻又拧了眉毛作出一副本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计较的模样来。他这些年到底收了些性子,也真的不是太过计较,只一会儿就又恢复了那个笑嘻嘻的样子,不计前嫌的给百里屠苏和自己都斟满酒,百里屠苏冷眼瞧着,他看起来竟比成婚的自己还要高兴几分,嘴里还直说若负了晴雪我定不饶你巴拉巴拉……百里屠苏默默地听着,最后将方兰生敬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再后来——再后来,师傅飞升了,师兄师妹白发飘飘了,连方兰生也老了,去了。只有他和风晴雪还是在这片大地上四处闲晃,看着他们栖身的这个国家从盛唐渐渐走向末唐,看着安居乐业的百姓渐渐处于水生火热之中。——伴随着这一切的,是榜单呈数倍的激增,这个国家祸事战乱多了,自然也就到了妖怪横行的时代,他和晴雪整日马不停蹄,接了不知多少个榜单。


  偶尔坐到茶馆酒楼里听说书,有关于百里屠苏的故事早已经换了许多新花样,故事的主角也早已从六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百里屠苏心里明白,变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时间,却不愿去多想,或者他宁可在时间面前,变的是人。——只要变的是人了,也就不用去怀念,自己只往前看,继续往前走就好。


  人就是这样,时间变了,去怨时间,宁可变的是人。等到人变了,又去怨人,宁可变的只有时间。能跳脱开去看透世事的也不过是极少数的一些人,紫胤真人算一个,方兰生勉强算半个,但不包括百里屠苏,不包括风晴雪,也不包括他那两个师兄师妹。


  所以他希望能一直往前看,不要回头。


  


  说书人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说书的谈完他和晴雪如何英勇地斩妖除魔,偶尔也要顺口说说他和晴雪的私人感情生活,自然褒的是多些,说些有情人终成眷属,郎才女貌,天作之和的话来供人钦羡唏嘘。但也不是没有批评的,正正好,这个茶馆里的就是这么个刻薄人。百里屠苏听这说书人慷慨激昂地批评晴雪不会做饭,治家不贤,说得晴雪这样的好性儿听了都要拧眉,百里屠苏也觉那人说得太过,却只笑笑拉了风晴雪去吃当地最有名的小吃。


  “这些人自己活得无趣,便编排他人来获得一丝慰藉罢了,你且权当听了个故事,莫往心里去。”


  风晴雪听了也是笑,“不过听他编得太不符合事实,听不下去罢了。”


  百里屠苏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买了一包糯香的糍糕递到风晴雪面前。她笑嘻嘻地接过去尝了。


  百里屠苏见她又没心没肺地恢复了高兴,心里也稍稍熨帖温暖起来。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百里屠苏觉得还好。比自己早些年想象中的孤家寡人一个好得多,如今能得一人白首相伴,是应感谢上苍的。


  说书人就爱胡编乱造,早些年他还听过某个城镇的某个断袖说书人将他和那方兰生凑到一堆儿去的故事,编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赚人热泪,彼时百里屠苏听着,只觉荒唐至极,但也不能上去拦了人家,不让人编不是?


  所以他也只得拉了晴雪走开了。生活总归是自己的,自己觉得开心熨帖便好。


  那些说书的要评书,偶尔也还是喜欢坐着听听。这世上最喜欢听风是雨依着自个臆想胡编乱造的便是人,而那些喜好将自个的臆想并胡编乱造写出来的便是识得几个字会握支笔的所谓文人,他们既写了出来,又演绎了出来,也可听听,权当听了个故事,作不得真的。




完。



【苏兰】《这才不是苏兰本呢》一宣/试阅/通贩/场贩首发CP16.5

QWQ仿佛看到曙光..

悠影。:

感覺好不真實(咦


感謝小夥伴們 ٩(๑>∀<)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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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CP:古剑奇谭·苏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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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页数·篇数:A5·204页·正篇x9+G文x1+扫码可见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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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长版试阅


      “走。”


      他被推进大巫祝的居处,双膝一软,跪坐在一个高大身形面前。


      一股奇异力量吸引他抬头,压制住心中的忐忑和恐惧。他首先看到了一张绘制着神秘纹样的面具,面具的孔洞后面是一对乌黑深邃、摄人心魄的眼睛。面前的人穿着古旧而华美的祭服,如同上古邪神,某种超自然力量的代言者。


      他就是百里屠苏。方兰生忘记了害怕,只看着那双黑眼睛。面具后面,是一个和他同样年轻的男人,这个年轻的男人却有一个古老的身份。


      大巫祝伸手,屈起两指,虚抹一下方兰生的额头,然后示意村人给这个闯祸的异乡人松绑。周围的人很快噤声,执行了指令,顺从地退出屋子。只有祸婆婆不满意,用土语同年轻的大巫祝申辩着什么,而后者只是摇头,回以三两句简短的话。


      方兰生听懂了“后天”、“我”、“他”三个词。年轻巫祝的声音低沉悦耳,音节顿挫有致,像咒语或诗。方兰生听了,紧绷的意识受了安抚,逐渐松弛下来。


      祸婆婆走了,拄杖上的铃铛声越来越远。他感到大巫祝将手按在他的肩头。


      “站起来。”巫祝说。


                                     ——龟龟《不可名状的晨曦》


 


      百里屠苏最后也考去了县城,在另一所大学里就读,同方兰生的学校相隔半个城区。


      他们于是就在晚上熄灯前用手机小声打电话。方兰生的声音经过电磁波显得有些失真,在电话的另一端喋喋不休,百里屠苏就坐在写字台前一边看书一边听着,偶尔也出声回应一两句。


      “喂,木头脸你要记得每天早点休息,三餐餐餐都要吃,不要因为起得晚了就不吃早饭,对身体伤害很大的。还有就是有空的时候多参加体育锻炼,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更好地融入同学。啊还有还有……”


      他似乎很在意他的身体状况,每次通话的末尾都会抑制不住地絮叨几句。所幸他轻快软糯的声音很悦耳,百里屠苏也乐于听,每次都随口答应下来,平日里也努力践行着那人的叮嘱。


      “兰生真是愈发像个贤妻良母了。”


      他轻笑,说。


      “你!少爷,少爷这是关心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少爷就应该让你自生自灭去,也省得我一天到晚浪费电话费……”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来,顺着耳机进入他耳中,仿佛那人就站在他身边,踮着脚尖,红着脸,凑到他耳边,对着他喋喋不休地耳语一般。百里屠苏疲惫地闭上眼,眉目舒展。他似乎能够看见那人脸庞气鼓鼓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一边急得跳脚,一边又担心吵醒室友而不得不压低了嗓音。


      “兰生,”他打断他,“晚安。”


      “……哼,木头脸晚安!”


                                         ——浅瓷《钟楼》


 


      百末旨食社就是那个ID名叫君自兰芳身高一米八的up主的节目名字,大概是从去年5月投稿了第一期,后来是以每周一期的进度在更新,每周六的晚间十一点左右就能看到新一期的百末旨食社,每一期都会有一个主题,然后会围绕这个主题做出很多种不同料理。O站美食区其实有很多大师级的厨师在定期放出视频,而君自兰芳则是从零星几个观众到最后视频一更新就被推送到首页。


      君自兰芳做菜不像其他的大厨都是按照既定的食谱去配料然后烹煮,他喜欢创新,视频的侧重点也不是在炫技,而更贴近于教学。他选用的食材也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不会出现类似于国内无法买到的情况。在整个视频中每个步骤都会很耐心的解说并且会配上文字说明,让人感觉十分贴心。


      从二周目开始百里屠苏就屏蔽了弹幕,因为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满屏幕的“兰兰我要给你生菜篮子!!!!!”以及“兰妹快到我床上来”甚至还有“好想在厨房干哭兰妹”。作为一个有占有欲的男人,百里屠苏不厌其烦的找到每一条弹幕然后举报了它们的作者。


      男人,有时候就是要对别人狠一点。


                                        ——南瓜《我要打包这个店员》


 


      从开年起天地运道就大不对劲儿,这月余掌门涵素真人已派出两波弟子下山除魔,偶有受伤,但还未危及性命。他们是第三的一波,在天墉城这一代年轻弟子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任务当然也较之先前的同门更为分散和麻烦,所以甫一到江都,大师兄陵越就将他们五人划分为三组,除他外两两一起行动。但期间闹了点小分歧,陵越被陵端吵得脑仁儿发痛;芙蕖又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可怜模样盯着他瞧就是不说一句话;肇临当惯了老好人永远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任人揉捏的包子样建议说了跟没说没区别;而身为矛盾导火索他的好师弟百里屠苏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边上喂阿翔五花肉不说,浑身还散发着“本座很强很厉害一只手就能摁死那些杂碎不需要猪队友”的巨大气场……


      陵越觉得很心塞,非常的心塞,心塞得他的冰块儿脸都快崩不住了。


      学着师尊紫胤真人负手望月思考对策,最终没办法只好按任务难易程度定下来芙蕖和肇临一组,他陵越和陵端一组,落单剩下来的百里屠苏一个人一组。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陵越看着师弟(妹)们高(面)高(无)兴(表)兴(情)与自己道别向任务目标出发,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一句,也提溜着无时无刻不在摆弄刘海的陵端上路了。


                                          ——無色《道士下山》


 


      那天沁儿午睡醒来饿了,戚樱去厨房给她拿点心,正好看见百里公子和老爷在厨房里。她听别人说过,老爷的厨艺十分了得,然而前两年因为生意上事情多以及自己毕竟已经是方家当家人的身份,所以很少亲自下厨了。如今也并不是方老爷在做,而是百里公子。


      那双修长优美的手笨拙地揉着面板上一个皱巴巴的面团,手的主人时不时就停下来询问似的看看坐在旁边的水缸上嗑瓜子的方老爷,然而对方总是敷衍地点点头说:“继续。”


      戚樱惊恐地看着那团已经基本看不出任何柔软度的面,她这样不善于烹饪的女孩子都知道应该加点水或者干脆开始下一步造型了,就这样继续揉下去还能要吗!难道是想让它变成一块石头拿出去揍人?


      虽然百里公子看上去完全不懂烹饪,然而他毕竟是个有认知能力和判断能力的正常成年人,所以在方老爷第八次让他继续之后,他并没有听话地继续动作,而是站直了严肃地看着已经嗑完瓜子的对方:“我已经说过了,做给你吃。一会儿你要把它全吃掉。”


      方老爷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戚樱看着那团面,如有同感一般也跟着颤抖了一下。任何,一个,人类,都不能忍,吃下这样一团面做出的任何食物。然而百里公子看上去就像个煞神,冷着脸很不好说话的样子……戚樱默默地心疼了一下方老爷,觉得对方估计是要跟恭桶相亲相爱几天了。


      但是……她未免还是太年轻,也未免太小瞧方老爷的脸皮了。


      他上前亲了亲百里公子,然后飞快地抓起那团面扔出了窗外,戚樱只看见一道黑影从自己眼前掠过,随后便看见方老爷无辜地眨了眨眼,对百里公子道:“不见了。”


                                          ——纸荇《归老》


 


      正想招呼百里屠苏过去看看,结果突然飞来一个黑衣人,直直地撞向他们。


      百里屠苏一手抱住方兰生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一伸,一把抓住那个黑衣人提在手里。提到手里就觉得手感没有提方兰生舒服,瞬间就想松手扔下去,不过还是忍住了。


      方兰生就在百里屠苏怀里跟那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对视,是个姑娘家,长得还不错不过一脸惊恐破坏了表情,他们两对视了一分钟,然后小姑娘开始尖叫起来,连带着方兰生也开始尖叫,把百里屠苏吓得一大跳差点把他们两都丢下去。


      “啊!!你!!!”小姑娘指着方兰生的脸。


      方兰生一捂住自己的脸,也拼命大叫:“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就是你!”小姑娘一叉腰,忘了自己是什么状况,就把手放在唇边大声喊:“方兰生在这里!人逮住了!”


      还没喊完,百里屠苏手一松,将黑衣服的小姑娘朝前方丢了出去,还有时间转头看一眼方兰生:“你仇人?”


      方兰生愁眉苦脸:“差不多了。”


      被丢出的小姑娘被另外一个个子更高的黑衣女人接住,这个女人坐在一把长长的法杖上,戴着面纱,就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那面纱上绣着一只银色的大鸟,是南翔国的标志,百里屠苏心下闪过一些念头,记起这个标记只有地位尊贵的人能使用。


      黑衣女人往方兰生身上一扫,嘴唇在黑纱下头若隐若现:“还没死?”女人声音很是清冷,又有点凶悍的感觉。


      方兰生打了一个冷颤。


                                       ——筝然《请问你需要滴滴屠龙吗》


 


      熟悉的气息离自己极近,方兰生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含糊地向曾孙问,”下午说到了哪儿?”


      “大侠正要救出牢里的人!”


      “哦,说到这儿。你们记不记得牢里的小书生?其实呢,他比那个大侠还要厉害。”方兰生瞥都不瞥百里屠苏,脸不红气不喘地接续,可小男孩疑惑地打断方兰生,”比大侠厉害?那他为什么会被抓走?”


      “这个……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竹马,勇敢挺身而出,不小心被山贼下药,没了力气,才会被抓住,要不然他也是能一个人打倒所有山贼的。”方兰生努力自圆其说,”等那小书生拿回自己的武器、吃下解药以后,功力统统恢复,就施法术炸开了牢门,带着琴川百姓逃出山贼寨。路上遇到许多想来追他们的山贼,全部被小书生打晕,而那个面瘫大侠──”


      “面摊?”小男孩胡里胡涂地问,”太爷爷,什么意思,大侠是卖面的么?”


      “不是,你们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方兰生笑出声,暗暗用手肘推了下百里屠苏,解释道,”是说那大侠连笑都不笑一下,脾气也差,就摆着那张臭脸,不知道装给谁看。”


      “咦,不过太爷爷早上说那大侠不笑,但是很温柔!”小女孩记性好,忆起太爷爷说过的话,方兰生一噎,显得有点儿慌,”我说过?”


      “说过的。”小男孩被这么一提点,亦想起这件事,”太爷爷,究竟大侠温柔不温柔?”


      “咳……别管他是不是温柔,总之,那大侠脸上没表情是肯定的,就像根木头。”


      小孩儿们懵懵懂懂地接受了方兰生的说法,百里屠苏面容毫无波澜,不去纠正方兰生的一字一句。


                                         ——悠影《很久很久以后》


 


      “以前的我真傻,想着二姐会在,二姐还由着我,可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人命本就如朝露,说没,就没了……等到这一切都失去、什么都挽不回的局面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时,又怎么看得破?


      “我还老嘲你不识世事,但其实——你比我,要更看得破一切,我要有你一半潇洒,就好了……可我什么都没有。”


      “迷茫,无措,愦然……这些我也都曾有过。”百里屠苏摇摇头,目光却是灼灼。


      “哈……是啊……当初明明什么都没经历过,我还想着要去宽慰你。什么‘梦说禅、禅说梦’的,当真可笑,殊不知自己也是那梦中说梦之人……”


      “你说的,于我,从来不是空话。”百里屠苏实在不擅长安慰,况且这两年来……怕是没人听过他讲这些,闷得苦了,说出来都是厉痛。


      “人生匆匆数十载,而我已经耽搁了十八年了,”方兰生苦笑一声,“这十八年,有二姐替我担着一切……但二姐不在了……这一切就都要由我来担着了。”


      百里屠苏默然,迟疑了一会,抓住方兰生的手。方兰生一怔,抽出手。


      他表情有些僵硬:“人你也寻到了……接着要去哪?是西进北上,还是南下东去?你……应该有很多地方之前想要去的吧。”


      “……”


      “真羡慕你,还能去看很多风景。我,就只能待在琴川了……”


如果刚才的剖心之言是婉拒,那现在这番话,就是在明显不过的赶人。


                                         ——苡子《惜聚》


 


      方兰生没敢往下想,他想到前一天他还在腾讯里和春风送暖做保证的样子。


      春风送暖:面基?那是什么?


      方兰生在电脑前面刷刷刷地打字,人家春风送暖又发了一条自己消息过来。


      春风送暖:……是约炮么?


      三次元现充就是三次元现充!方兰生原本震惊于襄铃妹子居然说出这个词汇,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就镇定了,也是,襄铃妹子是和一个不认识的自称是高三学长的自己面基,肯定会有一点尴尬,并且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不安,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安心与信赖的学长他应该给襄铃妹子信任和依靠啊!


      方兰生的眼前仿佛都像在玩游戏一样跳出了选项。


      A. 对对对,就是约炮。(襄铃妹子受到惊吓,远离襄铃线。)


      B. 约什么炮!是见面!(进入襄铃妹子主线。)


      这还用说么,攻略之王方兰生有如神助,立马凭空选择了B,颤抖着手在屏幕前面打字。


      百末旨酒:开开开开什么玩笑,我是是是那种人嘛!啊!是嘛是嘛!不就普通见面嘛!


      春风送暖:……


      春风送暖:约也没关系。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百末旨酒:我我我——我我我——我会负责的!


      负责负责负责,眼下,方兰生站在楼底下,脑子里都被负责给塞满了。他确实是说过负责,可是他想负责的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啊,怎么就换成百里屠苏这个面瘫男了?


                                      ——诶呦程程酱《春风十里,不如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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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污版试阅啦(强行不强行都有)




      方兰生张了张嘴,感到唇舌的无力。


      百里屠苏俯身,贴近他的耳朵:“怕你疼得厉害,给你用了点止疼麻醉的药,别慌,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无法动弹的方兰生身体燥(苏兰)热起来,灼得身体各处的裂口不断炸开细小的刺痛感,眼睛湿润地看着百里屠苏,发出无声的询问。




      他们的第一次交(苏兰)合也发生在这里。


      这里实在算不上适合这事的地方。两个成年男子精壮的躯体在细金属支撑起的床板上交叠起伏,整个床铺不可遏制地发出响声,混杂着肌肤肉体相互碰撞的拍打声,唇齿相缠,津(苏兰)液交换的水声,以及两人高潮迭起,交织连绵的餍足的喘(苏兰)息声。


                           


      “都是那个该死的木头脸!本少爷看他面相就知道他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人。害得本少爷失眠,简直可恶至极!”




      以男儿之身怀孕,这事不论放到谁身上都是一大打击,所以对于蔡之义的闪烁其词,众人在心里都报以同情,并没有耻笑于他。


      不过方兰生在听到蔡之义说怀孕的因由后,脸色大变。他咬着唇摸着肚子,神魂却不知早已飘到何方。


      和方兰生离得最近的蔡之义发现了他的异样,便好意地问他是否身体不适,结果吓得方兰生神色慌张地冲出蔡府,口中似乎还念着诸如“我不要怀孕”的胡话。


 


      有一天早上,百里公子又出门了,方老爷正跟女儿一起用饭,沁儿看了看他眼下的黑影,忽然用一种小大人的语气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爹爹道:“兰生,你已经这么大人了,不要总跟百里叔叔胡闹,早点睡,注意身体。”


   


      “好……好大…”方兰生捧住脸,话都说不利索了。




      “木头脸你……这还在外面!”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


 


      “啊啊啊……这里不行……往边上……”




      听说方老爷待他极好,听说……老爷每天晚上都要去这少侠房内,没有两个时辰绝不会出来……


      掌柜被自己的想法一惊,抬眼看向这百里少侠。星目剑眉,神寒玉削,一等一的好相貌。


      ……这两个时辰他们到底……


良木不归沉碧海

还以为是二次BE吓死我了QAQQQ

苏兰:

【请自带避雷针】【00C二逼不解释】【送给烟草】

“是啊,当时我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我只能看着他走。”

 ——BY 咬牙切齿的方兰生

 

方兰生告诉自己,百里屠苏是真真切切地死了,是的,死了。说一次,就好像能坚定一次,确凿一次。因为他不得不面对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百里屠苏开始自我催眠。

他紧张地看着百里屠苏,一边转着佛珠一边默默念金刚经。

佛祖啊,如果是妖魔鬼怪什么的,赶紧帮我赶走吧,变成木头脸的样子来祸害我简直是太可恶了!

百里屠苏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良久,说:“你很紧张。”

方兰生条件反射应了一句:“才不是!”

“那你为何一直攥着佛珠不撒手。”

“……”还不是怕你是妖魔鬼怪把我吃了!方兰生胸闷,又不能说出来,如果激怒了对方,真把自己吃了,佛祖啊,他好怕QAQ。

百里屠苏像是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

方兰生立刻吓到,大喊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百里屠苏僵了僵,收回手:“莫怕。”

方兰生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有些发红:“我、我只是被你动作吓到了。”

一时无话。

“你最喜欢说的话是‘男人就是难,男啊难啊,这念起来就注定一辈子难,不男就不难,是男就很难’。”百里屠苏突然说。

“啊?”方兰生愣了一下。

“你说方家的男孩子都是年过弱冠还会再长个子,你爹和你祖父一点都不矮。”

“……我长高了!!!”

“你说过所谓昨日梦说禅,如今禅说梦;梦时梦如今说底,说时说昨日梦底;昨日合眼梦,如今开眼梦。诸人总在梦中听,云门复说梦中梦。”

“………………”这货真的是木头脸?

“你还说过要你和我聊天,还不如一刀杀了你。”百里屠苏脸色透着一点无奈。

方兰生立马惊悚:“你你你……你不会真的要杀了我吧?!”

百里屠苏这下子脸色很明显无奈了:“胡说什么!”

 

方兰生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却是惊涛骇浪,这……真的是木头回魂了?

百里屠苏看他犹豫的脸色,趁热打铁:“兰生。”

方兰生应了一声:“什么?”

百里屠苏慢慢接近,最终把人给抱进了怀里:“兰生,我回来了。”

方兰生脑子里一片浆糊,全身僵硬,肢体触碰之间他好像感觉到了对方的温度,又好像一切是他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抱着一具尸体,可是这个念头一过,他缺真是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脉搏,热度。

木头脸,是……真的回来了?

方兰生想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晴雪也告诉我他的魂魄被收进了玉衡。

一方面他又在想,当初木头脸把我们传出了宫殿山,身边也只有晴雪一个人,等我们出来,看到的只是晴雪和他在应龙背上,发生什么变故也说不定,那么……是否他可以认为,木头脸真的回来了?

好烦,好躁,好揪心,好糟心!方兰生自暴自弃把脸埋进对方的胸膛,双手紧紧回抱住百里屠苏:“木头脸……”

“在。”百里屠苏回答地很是温柔。

方兰生抬起头看他,百里屠苏发现他已经是一脸的泪,仰着头,叫着:“木头脸QAQ。”

“……”百里屠苏觉得方兰生又开启了卖萌路线。

轻轻的吻覆在了方兰生的眼睛上。

方兰生心里惊了一下,又是甜蜜又是肉麻的感觉,忙挣脱出怀抱,胡乱擦了擦眼泪,清了下嗓子:“既、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就尽地主之谊,带你在琴川好好玩几天,也算履行了之前对你的承诺。”

眼神看向百里屠苏,看他正看着自己,方兰生眼神忽地错开:“我、我只是故人相遇有些激动。我带你去房间好了!”

“不用。”

“什么?”方兰生立马移回视线,紧紧盯着他,“你要走吗?”

“不是。”百里屠苏好笑地摸摸他的头,“我和你挤挤。”

方兰生心里自然是甜蜜的,但是嘴上仍然是不饶人:“哼,爱住不住,我才不给你铺床。”

 

 

当天晚上方家小少爷欢乐地叫了两份饭,还吩咐厨娘多做一盘五花肉,然后亲自把饭菜端进了房间。

下人都在咬耳朵。

甲:少爷不会是在房间藏了一个美人吧?

乙:胡说!少爷怎会是那样的人?

甲:呃,是不像。

乙:再说,就算藏娇……

甲:你果然也认为少爷藏娇了你还说我!

乙:我觉得少爷比较像被藏的那一个……

甲:…………你这么一说我也…………

总管:都磨磨唧唧听什么墙角!还不给我去扫庭院!都快秋天了叶子掉得厉害你们不知道吗!

甲&乙:QAQ总管我们错了,我们这就去扫!(明明才七月!)

 

饭后,甲乙又凑在一起咬耳朵。

甲:少爷不会真的藏了个美人吧,而且饭量特小……

乙看了看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第二份食盒:大概是美人没什么胃口,改天加点点心进去吧?

甲:好想看看少夫人……

乙:(¬д¬) 明天不是你去整理少爷床铺么。

甲:对哦!(⊙o⊙)

 

 

方兰生吃了晚饭,看着没怎么动筷子的百里屠苏,问道:“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百里屠苏摇摇头:“路上吃过了。”

方兰生没懂他的路上是什么路上,只得点点头,收了食盒。

晚上做点什么呢?方兰生动了动眼珠子,过几天才到花灯节,不如……

没想玩,百里屠苏的吻就凑了过来,密密麻麻,不带间歇。

“唔!”方兰生已经被压在了床铺上。

“天……天还早!”方兰生面红耳赤。

百里屠苏手脚麻利地解了方兰生的衣裳,贴着他的耳朵,嘶哑地说了一句:“饱暖思淫欲。”

方兰生捶了他一下:“你读的什么圣贤书!”

百里屠苏这时候笑的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说完,提枪上阵。

方兰生被顶弄地抓着床沿嗯嗯啊啊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怎么觉得有些冷。

睁开眼,百里屠苏聚精会神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就好比祖洲所有的光彩都聚集到了一处,又好比幽都流淌的忘川河凝合到了一起。

瞬间他又觉得无比炽热,百里屠苏双手绕过他的膝弯,使得他双腿大张,有力的冲撞所发出的拍打声,声声入耳。

“嗯……木、木头脸……”方兰生紧紧地揪着百里屠苏散落到他耳旁的头发。

“兰生。”百里屠苏在他头顶吐露着这两字,又是一阵摧枯拉朽的杀伐。

“木、木头脸……啊……慢、慢些……”方兰生猛然带了点哭腔,原因无他,顶到爽了而已。

方兰生只觉得上了天一般的飘然,而后传入鼻腔的特有腥味则是明显地告诉他,自己出精了。

他觉得有些恼怒,怎么每次都是这般,都比百里屠苏早。

没等恼怒玩,瘫软的腰肢被强制抬起,被翻了个身的他双手揪着枕头,腰臀部位被百里屠苏双手固定住,仍在不停地奋斗。

这一夜的百里屠苏话比平时多,持续力也比平时更耐久。

第二天方兰生以为自己会爬不下床,但是等醒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腰,发现还有感觉,又下床试着蹦跶了几下,感觉无甚大碍,立马开心地不得了。

一边给他端来洗脸水的百里屠苏一脸高深莫测。

方兰生对上百里屠苏的眼,咳了一声,乖乖地开始洗漱。

百里屠苏在给他擦脸的时候,真的是细致无比,从上到下,一丝不苟。

“下次我不会轻点了。”

方兰生立马觉得自己腰特别酸。

 

 

日子算是不知不觉,花灯节如期而来。

今天的方兰生特地起了个大早,可是百里屠苏依旧起地比他还早。

他郁闷地看着着装整理的百里屠苏,默默地开始洗脸。

后者对着他郁闷的视线有些莫名其妙。

还想早上偷袭的。方兰生还是闷闷不乐。

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百里屠苏的迷糊脸啊。

仰天,长叹,无解。

 

“木头脸!来这边!”方兰生兴奋地捧着一盏画着八仙过海图的花灯在琴川河边挥手。

百里屠苏不费力气地挤过人群,来到他的身边。

“木头脸你的花灯呢?”

“在这。”百里屠苏从背后掏出一盏画着君子兰的花灯。

“我数123,我们一起放!”方兰生带着点孩童般的兴奋。

“好。”

“1……”方兰生开始数。百里屠苏深深地看着他。

“2……”方兰生的花灯已经沾上了水,百里屠苏仍看着他。

“3!”方兰生一把把花灯推出老远。他转过头来看百里屠苏,“木头脸,看我干吗?放灯啊!咦,你的灯呢?”

百里屠苏随便指了指:”那边。“

方兰生努力看了看:”在哪在哪?“

”你花灯的旁边。“

方兰生眯眼寻了一遍,还真的在星河点点的琴川上找到了他的那盏八仙过海,和百里屠苏的君子兰。

”奇怪……“方兰生记得自己好像没看见百里屠苏怎么放的灯啊……

 

”兰生。“

”嗯?“方兰生回过头来。

唇上一冷。方兰生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有些事不对!

百里屠苏离开他的唇,”我要走了。“

方兰生努力忽略心里那疙瘩:”回天墉城吗?“

“不是。”百里屠苏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

方兰生疑惑道:“那你去哪?”

百里屠苏摸了摸他的脸,又帮他整好发带,没回答这问题,倒是说:“要照顾好自己。”

方兰生心里又咯噔了一声,果然有些事不对,他紧闭着嘴巴,不知道怎么回。

“兰生?”百里屠苏有些焦急。

“为什么?”方兰生看向他,眼圈竟然红了。

“兰生……我……”百里屠苏欲言又止。

“为什么,你都已经死了,还要来招惹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方兰生觉得这句话真他妈的对,“这是折磨我吗?眼睁睁看着你走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吗?”

“兰生!”百里屠苏突然有些着急,“我并非……”

方兰生狠狠擦了擦眼眶,扯出一张笑脸:“这次我近距离看着你走,这总行了吧?是上次太远了你嫌不够深刻吗?”方兰生这时候真想打死自己,傲娇你妹啊!可是嘴上还是不饶人,“这样总行了吧?百里公子。”

百里屠苏不说话了。

方兰生紧紧盯着他,他心慌地看到百里屠苏的身形开始变得单薄。

不!!!方兰生的心里在呐喊。

事实却是他固执地盯着看,一言不发。

方兰生已经可以看见百里屠苏背后的灯光穿透他的身体了。

真的,要这般,结束?

方兰生自认为是坦荡荡的君子,所以他猛然冲上去,尽一切办法想抱住百里屠苏,急切地说:“木头脸,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走!别走!你不走就一切都好说!我再也不气你了!不挑食不说肥鸡肥,我回去就做你喜欢吃的给你吃,我给你铺床给你倒茶,伺候你沐浴伺候你洗漱,你的饮食起居我都包了,你别走好不好!”

百里屠苏虚环着方兰生,因为他已经碰不到他了。

方兰生看着空落落地怀抱,脑子里嗡地一声。

“木头脸!!!”方兰生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他都这般低身下气了,这死木头竟然还要走!

灯光穿透显得更加鲜明了一些,刺得他眼睛仿佛都要瞎了。

百里屠苏的脸已然模糊不清。

“又是我……又留下我……你这个……混蛋!负心汉!杀千刀的!下地狱!”方兰生蹲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

方兰生浑浑噩噩地走着,旁边高楼上有歌姬在唱歌。

"七月半,生死无界。闹热纷纷,孤魂野鬼吚,笑阮人生残梦。“

婉转软糯的闽南调子,带着丝丝入扣的缠满,伴着轻轻巧巧的调笑,真是,梦一场。

方兰生又走着走着累了,坐在偏僻的河岸边看灯,看着看着又落下泪来:”当真,梦一场。“

 

方家自花灯节那天晚上迎回失魂落魄的少爷起就没有一刻停歇,因为他们家的少爷,大病了一场。

来看过的大夫都说是被魇缠住了。

又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又说不如请个高人来招招魂,又说方家不是信佛么,不如去拜拜佛祖吧?

方家上下这般闹腾,方兰生却依旧没好起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哀莫大于心死,看自己撑不撑得过这段心死的时候了。

百里屠苏……百里屠苏……

他暴躁地把枕头扔往地上,满脸的狂躁,哪还有那温润儒雅的风范。

“诶!小道长,小道长你在干什么!你不能进去!”门外传来下人的喊声。

方兰生皱皱眉头,唤来丫鬟问道:“发生何事?”

丫鬟犹豫着去门边看了一眼,回道:“好像有个穿紫衣服的小道长突然闯进了府中。”

方兰生翻了个身,无甚好心情:“赶紧打发了去。”

听见门吱呀响了一声,他还以为丫鬟赶人去了,没想到却听到丫鬟惊讶地喊了一声。

方兰生心头烦躁哟更甚,坐起来喊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没听见丫鬟回话,却听见脆生生的一声:“方兰生。”

方兰生愣了一下,直直盯着屏风那边传来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入眼。

他惊讶地看着面前一身熟悉天墉城道袍的小孩子,着实惊呆了。

这这这这这——

这分明是百里屠苏的私生子!连那朱砂痣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方兰生咬牙切齿,好你个百里屠苏!

 

混蛋!怎么连皱眉头的表情都那么像!

“兰生。”小娃娃站在他床沿,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啊?”方兰生呆呆地回答。

“兰生!”小小的脸捧住了方兰生削瘦的面庞,小娃娃的语气很开心,有着明显的抑扬。

方兰生心里升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你现在好丑。”小小的娃娃说道。

“……”方兰生捏紧了拳头,表示,对方只是一个小孩子,不和他计较,不和他计较!

“好好睡吧。”小小的娃娃在方兰生的额头点了一点,方兰生立马觉得全身轻松了不少,眼皮立马阖上。

旁边的丫头都看得愣了半天。

“帮我去抓这几幅药。”小娃子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几张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丫鬟犹豫了一下,立马去办了。

 

方兰生醒了之后不知道今夕何夕,迷迷糊糊还想补回笼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那张稚嫩的面孔。他立马惊坐起来。

“……”谁来告诉他睡在他身边还流着哈喇子的小P孩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是韩云溪。”百里屠苏,不对,韩云溪说道。

“……”方兰生表示正在消化信息量。

“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韩云溪摸摸方兰生的额头,满意地发现他不再发热了。

“……”方兰生正在回想。

“哪知道你病了,害我在师尊后面跟了好久才磨得他同意让我出天墉城。”韩云溪现在很可爱地在嘟嘴。

方兰生已经……消化完毕了。

“木头脸?”

“什么事?”韩云溪煞有介事地看着他。

“噗!”方兰生笑喷,真的一模一样!面瘫的表情都一样!可惜身体病太久笑岔气了。

乐极生悲。

 

 

方家公子,不,方家老爷方兰生,这几年身边总有个小跟屁虫,姓韩名云溪。

但要说粘人程度……方家一干下人表示,还是老爷比较像个孩子……

方兰生病好的那天,他本想差人给韩云溪整一个他自己的房间,奈何韩云溪抱着方兰生穿上的被子不撒手,义正言辞地回了他一句:“兰生,夫妻本该同房。”

方兰生摸了摸后槽牙,笑了声:“谁夫谁妻还说不定呢!”

韩云溪淡然处之:“嗯,我知道,吾妻方公子。”